第14章 借势
“咱们宗门有钱了!”
从这一行车队抵达主堡之后,整座天机阁上下虽然惊喜异常,弟子之间也不时交头接耳,小声讨论,但似是这些年在宗门习惯了不时天降横祸,此刻天上掉下的不是陨石而是馅饼了,众人却反而有些紧张起来,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动作大了些,便将自己从一阵美梦中惊醒过来了一样。
直到苏挽云在库房中清点完毕,拖着疲惫的身子,当着一众弟子的面大声喊出那句话后,大伙才终于将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纵声欢呼起来。
“果然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代阁主英明!师弟真乃神人也!”
“天佑我天机阁!”
在一众弟子的欢呼雀跃声中,却见云璃公主嫣然一笑,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站在苏挽云旁边,也享受着欢呼赞美的沈澈的手腕,
“财帛既以送到,那沈先生我便借走了?”
她语声清脆,动作流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这一件小事,落在周围天机阁弟子的瞳孔里,却是直接掀起了一场地震。
公主随沈师弟上山已是天大的意外,如今竟......竟如此亲昵地当众拉拽?几位年轻弟子惊得险些掉了下巴,目光在公主绝美的容颜与沈澈平静的面容间来回逡巡,心中那点因师姐格外关照而产生的微妙醋意,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这位神秘师弟无尽的敬佩与叹服。
一旁的女官容悦眉头微蹙,下意识便要上前劝阻。皇室公主,岂能与江湖男子当众拉扯?这成何体统!
可她脚步刚动,衣袖便被一旁的曹无休轻轻扯住。
曹公公微微摇头,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那张常年不见喜怒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慈和与宽容。容悦瞬间明了他的未尽之语——殿下缠绵病榻十余载,在最该恣意飞扬的年岁里受尽了折磨,如今沉疴得愈,便让她由着性子,畅快片刻吧。
容悦心下暗叹,公主幼时是何等聪颖灵秀,仗着圣上宠爱,没少逃学躲懒,待到年纪稍长,该正经学习《女训》《女戒》时,却又一病不起。她怜惜公主命苦,想着此生或许都与情爱婚嫁无缘,便也狠不下心逼她在病榻上背诵那些三从四德的教条。
谁曾想,公主竟真有康复的一日!早知如此,当初便是硬着心肠也该......如今倒好,让堂堂天家帝女,与一江湖儿郎这般亲近,没地折损了皇家威仪。
曹无休却看得更开,他是看着公主长大的,知晓她本就是这般古灵精怪的性格,如今沉疴得愈,治好她的又是沈澈这般风姿卓绝的少年英杰,少女心生慕艾乃是人之常情。况且,如今京中局势微妙,公主方能偷得这数月闲散时光,便当是老天对她这些年苦难的补偿吧。只要不失了贞洁,游山玩水,由她去便是,皇室威仪又岂在这一时三刻?
沈澈任由云璃拉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略显寂寥的亭台楼阁,沿着久未精心修葺的山路,向着云墟山巅那座废弃的观景台行去。
“哎哟……”行至半途,云璃忽然停下脚步,微微蹙起秀眉,弯腰揉了揉脚踝,小声抱怨起来,“你们这天机阁的山路,未免也太过破败了些。”
自宗门衰落,鲜有人愿费劲攀爬这漫长石阶,山路失于维护,破损之处比比皆是,云璃公主本就大病初愈,体内残留的魔功真气尚未完全根除,体力远逊常人,勉强攀至山顶,已是香汗微沁,气息不稳。她寻了处还算干净的石阶,也顾不得公主仪态,便蹲坐下来稍作喘息。
山巅风大,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袂翻飞。姜云璃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披风,小声嘟囔:
“这里风又大又冷,便是有好景致,却又该如何欣赏,沈先生医术通神,但一上来就带大病初愈之人来此处赏景,作为知客的功夫却还需锻炼,半点不识得女儿心思,真是凭白让人扫兴。”
沈澈立于她身侧,月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殿下莫急,我带您来此,而非半山赏景,自有道理。”
云璃挑眉看他,眼中带着些许疑惑,却并不追问,只是安静等待着沈澈继续开口。
他目光投向远方云雾,缓缓道:
“殿下身受死生轮转大法一掌,十年寒毒侵体,固然痛苦。但福祸相依,那魔功真气在您经脉中肆虐流转的同时,也将您原本纤细的经脉强行拓宽、锤炼。”
“我如今正慢慢消磨这道魔气,待彻底清除后,便留下一丝最为精纯的璇玑真气做为种子,以此为引,它便能在您新生宽阔的经脉中自行运转,生生不息。届时无需修炼,内力亦会自然流转,虽不足以对敌,却能强身健体、保暖驱寒。”
“到时候,等殿下养好了身子,离了江陵,便再无病体困扰,真正如楚地玄鸟一般,一飞冲天,届时,莫说是云墟山、龙渊湖,天下间哪处美景不能亲至,何地绝色不能见得?那时天高海阔,便如今日这般。”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云璃微凉的柔荑。
未婚男女,肌肤相亲,于礼不合。但这些时日,沈澈为公主疗伤温养经脉,哪怕是更亲密些接触亦曾有之。在这女子周身无一处不私密的时代,相比起来,这为了“输送内力”的牵手,反倒显得格外“体面”与“正当”,让人说不出什么非议来。
于是,一如往常疗伤时那般,一股温润平和的璇玑内力,自沈澈掌心缓缓渡入云璃体内。一股暖意顿时从两人交握的手掌蔓延开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山巅的严寒。
云璃公主舒服地眯起了眼,轻轻甩了甩头,仿佛狸奴抖落身上的雨水般抖擞精神,只觉周身的寒意尽数消散,山风也不再那般刺骨,暖得人不自觉的直起身子,昂首挺胸。
她三步并作两步踏到观景台边,扶着石刻栏杆望去——四周云雾缭绕,远处的江陵城缩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脚下是万丈深渊,身旁是流云浮动,这一刻,她才真切感受到自己身处云巅,何等自在。
一夕之间,自己的身体仅能有如此天差地别般的变化,姜云璃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山风拂动她的发丝,少女心中顷刻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喃喃自语:
“哪里都去得吗?怕是不见得吧......皇室之人,从来不是身体康健便能随心所欲的,沈先生,我终究不是如你一般,自由自在的江湖中人啊。”
她的声音很轻,山巅的风又急切,那些许字眼刚一飘出,便几乎被风吹散。
沈澈隐约听到她言语,却未听清内容,只见她嘴唇歙动,下意识上前半步,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云璃倏然回神,眼底的一丝阴霾瞬间化作了狡黠颜色,她斜睨着沈澈,语气调侃。
“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件事……”
“何事?”沈澈随口追问。
“在想——”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眸中光华流转。
“你刚刚可是说,要在本宫体内‘留种’?单凭这一句话,我便可唤曹公公出来,将你从这山顶上丢下去。你信是不信?”
沈澈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当即连声申辩。
“公主怎能如此卸磨杀驴、恩将仇报、过河拆桥?”
“好啦好啦,”云璃被他夸张的模样逗笑,摆手打断,“别在这里炫耀你读了多少诗书了。我缠绵病榻那会儿,闲极无聊,看的杂书未必比你少。若是不想我治你的罪,便赶紧将你想好的,整治那雷天罡的手段,从实招来。”
“现在么?”沈澈挑眉。
“就现在。”云璃扬起下巴。
沈澈看着她故作严肃,却难掩眼底雀跃的模样,忽而一笑:“我记得公主您先前交代,要我专寻您心情正好时交代,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公主您此刻表面迁怒于我,实则......心情绝佳?”
心思被当面戳穿,云璃公主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目光飞快地转向一侧连绵的云海,既不争辩,也不认可,只留给沈澈一个线条优美的侧影。
“过时不候。”
“我自晓得。”
沈澈从善如流,笑容收敛,神色转为认真,“您请听我娓娓道来——此计,无需殿下再多添一钱一银。”
“哦?”这倒勾起了云璃的兴趣。
“但却需借您一物支使,此物与您无有消耗,自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对于寻常人等,却是炙手可热的稀世珍宝。”
沈澈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何物?”
山风掠过,吹动他月白的衣袍,也带来了他清晰而平静的回答:
“自是皇帝爱女的名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