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才刚蒙蒙亮，苏挽云便揣着满心雀跃，轻手轻脚地叩响了沈澈的房门——她往日里沉稳持重，今日却难掩兴奋，连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大病初愈的云璃公主更是起了个大早，似是很享受这般能够支撑身体早起的充沛精力，顺便吩咐下人将上山的一应事宜打理妥当。车队在山下整装待发，而沈澈与苏挽云则打算先用轻功赶路，提前到主堡接应。

　　身着素衣的苏挽云一路上归心似箭，眉宇间满是按捺不住的笑意。她早年便掌管天机阁库房账目，对银钱开支向来敏感。这些年宗门没落，每月支用都捉襟见肘，常常为了几两银子愁眉不展，如今公主应允的金银财物，不仅能赎回被占的祖产，让宗门扭亏为盈，便是将主堡上下翻新一番，将宗门弟子的兵刃药材全都采购三套，仍然绰绰有余！

　　哪个账房先生能抵得住这般诱惑？她心中早已盘算开了：师弟初来乍到，当时宗门贫乏，只给了他一间空置的弟子房暂住，这回定要从账上额外支上一笔，把他的房间布置得舒适些——摆上一张宽大的书案，挂上遮光的锦帘，再添上一盆青竹。

　　日后他若继承阁主之位，寝房安置在自己如今暂居的阁主寝室左近，届时万一要搬动也更方便……

　　绝无私心！

　　苏挽云越想越美，忍不住轻哼起了早年宗门兴盛时学的山歌小调，与沈澈并肩施展轻功，身形如两道轻烟，很快便行至半山腰处，却忽间路边巨石后窜出一道身影。

　　正是赵石。

　　他依旧是那身铁拳门的劲装，只是衣袍上沾满了露水与尘土，眼眶微红，显然是在这儿待了整夜。从前的莽撞戾气褪去大半，此刻他双手抱拳，对着沈澈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恭敬。

　　“沈大宗师，赵石奉命向您述职。”

　　沈澈脚步微顿，挑眉看向他。

　　“你倒是守信。”

　　“不敢失信于大宗师。”

　　赵石直起身，脸上带着一股粗人特有的憨厚坦诚。

　　“昨日奉门主之命，带弟子围住了云墟山主堡，我严令手下不得惊扰天机阁各位师兄弟，只在外侧驻守，连咳嗽都不许大声。后半夜接到门主密令，让我带弟子撤回，我便知道，定是大宗师您胜了！”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敬畏。

　　“我赵石虽是粗人一个，却也知晓‘言出必行’的道理。先前答应您不扰天机阁，便绝不敢坏了规矩。”

　　沈澈望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心中不禁感慨。这赵石行事虽粗犷，却也算守信重诺，且敢为了妻子做如此决断，足见其爱妻爱家，颇有担当之心——他点了点头，开口道。

　　“你虽然是铁拳门出身，却有几分难得的分寸，既然如此，便提前提点你几句——铁拳门门主雷天罡，近日怕是要引火烧身了。”

　　赵石脸色一变：“大宗师的意思是？”

　　“铁拳门多行不义，又得罪了公主，覆灭之危不远矣。”

　　沈澈老神在在，继续在赵石面前扮演一副大宗师的气度。

　　“我给你一个任务——柳月叛出天机阁时，曾带走一批弟子，后来这些人大多被铁拳门接收，你暗中将他们纠集起来，好生安置，莫要让他们卷入铁拳门的祸事之中。”

　　赵石瞳孔骤缩，随即心头一热。他知晓那些弟子在铁拳门并不好过，沈大宗师此举，既是给了那些人一条生路，也是给了他一个投效的机会。

　　“沈大宗师放心！赵石定不辱命！”

　　他重重抱拳，语气铿锵。

　　“好。”

　　沈澈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

　　“将来天机阁重振，你与你妻子，皆可在门中得一份安稳位置，不必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这句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赵石眼眶一热，他自己有武功傍身，倒不愁生路，可沈大宗师竟连他的发妻都顾及到了，这才是真正让赵石触动之处——以大宗师之尊，竟将布娘一介凡女都放在了心上，他再次躬身行礼，这次更是心悦诚服。

　　“谢大宗师提携！赵石此生必效犬马之劳！”

　　沈澈不再多言，与苏挽云对视一眼，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去。赵石恭敬地立在路边，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轱辘轱辘”的车轮碾石声，伴随着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青石板都微微发颤。

　　原是公主的车队行走在山间，不及轻功灵活，这才落在了后面。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顿时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只见沈澈等人身后，一条长长的车队正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行进。最前方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绣着繁复的云纹，四角悬挂着小巧的银铃，随着马车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分明是皇家规制的公主车辇！

　　公主竟然和沈大宗师一同上了山？这又是何变故？

　　赵石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又看到车辇之后，跟着数十辆重载的马车，每辆马车都由四匹骏马牵引，车身坚固，周围有身着甲胄、腰佩长刀的江陵城精锐官兵护送，一个个神情肃穆，气势汹汹。

　　这般阵仗，车里装的绝不可能是寻常物件！便若不是金银财宝，也是与之价值相仿的物品，这么大几车宝物，当是价值几何？！

　　赵石眼巴巴地望着车队缓缓上山，晨雾中，那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沿着云墟山的山道缓缓而上，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他心中豁然开朗，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江陵城，怕是要变天了。

　　以往那个威名赫赫、震慑江湖的天机阁，在沉寂多年之后，借着沈大宗师的出现，借着皇室的东风，怕是真的要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车队消失在晨雾中的方向，握紧了拳头，幸好，幸好，这风云变幻之际，如他赵石这般的二流高手，他和他所珍视的一切，随时都会被这世间流转的暗流轻易撕得粉碎。

　　好在，这一次，他似乎站对了队伍。

　　车队继续向前，很快便与前方的沈澈一行汇合。天机阁几位负责巡视的弟子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沈澈与苏挽云，正要上前见礼，目光却被身后的车队牢牢吸引。

　　华贵的公主车辇、满载的马车、精锐的官兵，这般阵仗，莫说是这几年天机阁日渐衰落，便是如铁拳门那般迅速崛起，得了势的新兴宗门，怕是也难有这般眼福吧？

　　几名弟子看得目瞪口呆，险些忘了打开主堡大门，直到苏挽云轻声提醒，才慌忙上前推开沉重的木门。

　　主堡内顿时一片骚动，留守的弟子们纷纷涌到门口，望着浩浩荡荡的车队，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苏挽云压下心头的激动，指挥着官兵将一车车财物送入宗门府库，非要亲力亲为，一件件点清数目，一笔一划的记录在账目表上。

　　一直到日子过了正午，苏挽云才晃晃悠悠的从府库里走出，手上捧着记载各类财物数额的账目表，在一众弟子的凝视下沉吟许久。

　　末了，她终于回望向沈澈的方向，用手抹了一把眼角热泪。

　　“师弟——咱们宗门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