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行商之人
江陵城,望江楼。
虽不及最顶级的酒楼奢华,但胜在雅致清净,二楼临窗的座位更是能远眺江景,是城中富商们偏爱谈事小聚的场所。
时近正午,二楼雅座,几位身着锦袍、已显富态的中年男子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一碟晶莹剔透的蟹粉狮子头,一碗汤汁醇厚的东坡肉,并几样如定胜糕、桂花糖藕之类的精巧点心。几人并未大快朵颐,只是浅尝辄止,更多的则是压低了声音,交换着近日的见闻。
其中一人目光无意间瞥向窗外,
只见一道青衣身影踩着青石板路轻快跑过,那制式的青衣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他收回目光,带着些许疑惑开口:“那是……天机阁的弟子?”
旁边一位胖商人呷了口茶,接口道:“是啊。自打十年前北疆那场大战后,天机阁便龟缩回云墟山,门下弟子在江陵城里是越来越少见了。可怪就怪在,这几日见着的青衣弟子倒是不少,怕是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平日里有那么少么?”
一位头发有些花白了的精瘦商人有些疑惑的问到。
“江翁远行才归,怕是对天机阁衰落一事还不甚体会得,如今江陵地面上这几个帮派,哪个不把天机阁当成他们扬名立万的垫脚石?如今那天机阁里,听说只剩些读书学医的女娃娃撑着门面,每次下山采买,少不得被铁拳门、青蛇帮的人寻衅滋扰。久而久之,她们但凡是下山办事,都得先换了常服,免得平白招惹麻烦,若不是有什么重要事宜,轻易不会以宗门弟子身份示人。”
席间,一位身形精干、眼神沉稳的中年男子开口解释道。
“这不是李员外吗?听起来你对那天机阁倒是了解得很啊?我记得令千金不是嫁去了铁拳门吗?你这算不算是……胳膊肘往外拐?”
胖商人眉头一挑,打趣般问到,
被点名的正是江陵城李氏织造坊的坊主,李兴源,他闻言,面色不变,只是冷哼一声。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初我便不赞成她与那石头来往,如今既已嫁入铁拳门,我便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平和,说出来的话语却相当尖锐。
“再者说,在座诸位,难道就不怀念天机阁在时的光景?想当年天机阁鼎盛之时,除了寻常江湖门派的练武场外,还于这江陵城中开设了学堂医馆,教书育人,义诊施药,门人弟子更是个个知书达理。与我们这些商户打交道,采买物资从来是钱货两讫,从不拖欠——哪像如今铁拳门之流,来一趟便是连吃带拿,还要我们像供奉祖宗一般小心伺候着?有天机阁在时,连江陵城的治安都好了不止一筹,对我们这些开门做生意的而言,难道不是好事?”
“这个……李员外,你说的都是老黄历了。”先前那胖商人面露难色,摆了摆手,“这两年天机阁的状况,大家有目共睹,别说钱货两讫,能不赊账已是万幸。你再看看那些紧跟着铁拳门走的商户,虽说平日里是受些气,可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商道一途,说到底,无非‘借势’二字,我们可比不得您李家底蕴深厚,若是逆势而为,只怕在这江陵地界,就难有立锥之地咯。”
这话已带上了几分疏离之意,显然是不愿再与李兴源在此事上多谈。李兴源见状,也不纠缠,只是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心中自有思量。
与这些游离在江陵核心圈层边缘的商户不同,他李兴源手握李氏织造坊,家传的独门手艺能以不高的成本,织出成色丝毫不逊于苏杭精品的绸缎布匹。前些年更是在织造大会上力压群芳,夺得了一年为皇室供应贡品的资格。正是这一层若有若无的“皇商”背景,成了如今铁拳门独霸江陵,而他李兴源一介商贾却仍敢在公开场合非议其事的底气。
也正因曾触摸到那个层面的边缘,李兴源对“皇室”二字所蕴含的力量,认知远比常人深刻。
天机阁那位神秘祖师派下弟子,治好了云璃公主缠绵十年的怪疾——这消息虽未传得沸沸扬扬,但对他这等消息灵通之人而言,已非秘密。
那高居玉京之上的皇家,甚至无需开口,只需负责采办贡礼的衙门一纸文书,便能让他李氏织造坊轻易挤垮同行,坐稳江陵织造行的头把交椅。如今的天机阁得了皇室公主的青睐,明面上的金银赏赐自是少不了,但若门中真有能人懂得如何“借”这股天下最尊贵的“势”,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也并非痴人说梦。可若他们只知用金银财宝暂解燃眉之急,而无更长远的布局……皇家的恩宠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旦云璃公主的目光从这江陵小城移开,以铁拳门睚眦必报的作风,必会让天机阁将这些天得到的好处,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看来,有必要寻个机会,遣人接触一下这些频繁下山的天机阁弟子了。最好,能求得一个私下会见那位仿佛横空出世的“沈先生”的机会,探一探他的虚实深浅。
正当他思忖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李兴源循声向下望去,只见一群身着略显陈旧的青色制服的天机阁弟子涌到了楼梯口,多为女子,为首的正是那位在学堂主管事务、以伶牙俐齿著称的小长老瑾风儿。望江楼的跑堂伙计满脸为难地拦在楼梯前,这二楼雅座向来只招待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乃是客栈不成文的规矩。
“怎的?开门做生意,还挑客人不成?我们天机阁是少了你酒钱,还是坏了你规矩?”瑾风儿下巴微扬,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那伙计苦着脸,不敢得罪江湖门派,却又不敢违背掌柜立下的规矩,一时僵在原地,额角见汗。
李兴源正想着是否要出面打个圆场,也算提前结个善缘,却见那群莺莺燕燕的青衣弟子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俊朗少年缓步走出,正是沈澈。
他面容平静,径直来到那手足无措的伙计面前,并未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元宝,“啪”一声轻响,放在旁边的柜上。那银锭成色极佳,在光线映照下泛着柔光。
“开门迎客,都不容易,我们不为难你。”
沈澈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微微扬起头,做出一副世家公子常见的、略带倨傲的神态,目光扫过二楼那些闻声望来的食客,朗声道:
“今日,这望江楼二楼所有宾客的消费,皆由我天机阁沈澈买单!”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那已然呆若木鸡的伙计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到一旁,语气相当……豪放。
“记得给每桌都上好酒,上好肉!既然请了,便要请得痛快,莫要让外人听了去,还以为我天机阁——小气!”
说罢,不再理会那伙计和周围各异的目光,沈澈衣袖一拂,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身后的青衣弟子们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声欢呼着跟上去,先前的拘谨一扫而空。
李兴源眉头微皱,看着沈澈宛如暴发户般的行为举止,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