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寒营砺刃
天还没亮,镇海关东校场的号角就刺破了晨雾。
秦玄是被冻醒的。他裹着刚领的粗布军毯,躺在步兵队的通铺里,毯子里还残留着前主人的汗味与铁锈味。昨晚领甲胄时,军需官扔给他一套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磨得发亮,胸口处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显然是上过战场的旧物。他没嫌,连夜用布条把松动的甲片缠紧,又把父亲的断刀用磨石蹭了半宿,直到刀刃勉强透出一点冷光。
“秦玄!磨磨蹭蹭的,想挨鞭子?”
门口传来老兵的呵斥,秦玄一骨碌爬起来,抓起皮甲往身上套。甲片冰凉,贴在冻伤的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刚跑出营房,就见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三百多个步兵列成十队,个个挺胸抬头,呼出的白气在晨雾里连成一片。
赵虎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根铁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玄身上:“新来的,站最后一队末尾!今天先练劈砍,十息之内,必须把木桩劈出裂痕,少一次,多跑十里!”
秦玄赶紧归队,身边站着个膀大腰圆的少年,脸膛黝黑,咧嘴冲他笑:“俺叫王二牛,你就是昨天杀了斥候的那个杂役?厉害啊!”
秦玄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知道,在军营里,嘴皮子厉害没用,手里的刀厉害才是真本事。
很快,训练开始。校场上立着两排木桩,每根都有碗口粗,裹着一层薄冰。士兵们轮流上前,挥刀劈砍,“嘭嘭”的闷响此起彼伏。秦玄看着前面的人挥刀、收刀,动作利落,心里却发紧——他从没正经练过刀法,昨天杀斥候全靠一股狠劲,现在要按规矩来,反而没了底。
“下一个,秦玄!”
赵虎的声音传来,秦玄深吸一口气,握紧断刀走过去。他学着前面人的样子,双手握刀,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劈下!
“叮——”
断刀砍在木桩的冰面上,火星四溅,刀刃却滑了一下,只在木桩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废物!”赵虎的铁棍抽在他脚边,冻土溅起一块冰碴,“握刀姿势不对,发力全在胳膊上,腰腹的劲没传过来!再来!”
秦玄咬了咬牙,调整姿势,再次劈刀。这次他故意把刀身倾斜,避开冰面,刀刃终于嵌进了木桩,可没等他用力,断刀的缺口就卡在了木缝里,他使劲一拔,反而被木桩带得一个趔趄。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秦玄的脸瞬间涨红,他攥紧刀柄,指节发白,转身看向赵虎:“百夫长,我再试一次!”
“试?你有多少时间试?”赵虎走到他面前,一把夺过断刀,掂量了两下,“刀是废刀,人要是再没章法,上了战场就是送死!看好了——”
赵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扶着刀背,右手握柄,手臂微屈,腰腹猛地一拧,断刀带着风声劈下,“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桩竟被拦腰斩断!断口平整,木屑飞溅,连嵌在刀身的铁屑都没掉下来。
“看到了吗?”赵虎把刀扔回给秦玄,“劈砍不是用劲蛮干,是要借腰力、转胯力,刀要像自己的手臂一样,指哪砍哪。你爹秦锋当年,一刀能劈穿两个大和兵的甲胄,靠的不是蛮力,是章法!”
秦玄接过刀,手心传来刀柄的余温,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教他握刀的样子——那时他才十岁,父亲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手把手教他摆姿势,说“玄儿,刀是护命的,不是拼命的,得懂它的性子”。眼眶一热,他赶紧低下头,照着赵虎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练起来。
太阳升起来时,秦玄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劈了整整一个时辰,木桩上的裂痕终于越来越深,最后一次劈砍时,断刀终于嵌进木桩半寸,虽然没斩断,却也过了赵虎的要求。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冻土上,瞬间冻成小冰晶。
“还算有点悟性。”赵虎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麦饼,“今天下午随队巡逻,路线是镇海关以北十里的黑松林,那边常有大和斥候游荡,小心点。”
秦玄接过麦饼,咬了一口,粗糙的饼渣剌得喉咙疼,他却吃得飞快——他知道,巡逻不是游山玩水,是真刀真枪的凶险,必须攒足力气。
下午申时,秦玄跟着二十人的巡逻队出发了。王二牛跟他一组,手里拎着一把长柄斧,边走边跟他说:“黑松林里雪深,昨天还有兄弟看到过狼粪,咱们得离林子远点,沿着官道走。”
秦玄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过路边的树林。北风卷着雪沫,打在皮甲上沙沙作响,官道两旁的枯树像鬼影一样,枝桠交错,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他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前面的斥候停了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怎么了?”王二牛压低声音问。
斥候指了指前方的岔路口——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很小,鞋尖是尖的,明显是大和人的靴子。而且脚印朝着镇海关的方向,看样子,是斥候在侦查路线。
“有五个,刚过去没多久。”斥候队长蹲下身,摸了摸脚印旁的雪,“雪还没冻实,应该在前面半里地的破庙里躲风。”
巡逻队的伍长皱了皱眉:“五个斥候,都是精锐,咱们二十人,能打,但得速战速决,别引来更多敌人。”他看向秦玄,“你昨天杀过斥候,敢不敢跟我冲前面?”
秦玄握紧断刀,点头:“敢。”
伍长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众人散开,沿着路边的雪堆,悄悄朝着破庙摸去。秦玄跟在伍长身后,心脏“咚咚”跳着,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破庙里传来的大和语交谈声。
破庙是座土地庙,屋顶塌了一半,门口挂着破旧的布帘。伍长做了个“上”的手势,秦玄和另外两个士兵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掀开布帘——
庙里果然有五个大和斥候,正围着一堆篝火取暖,旁边放着长刀和弓箭。看到秦玄等人,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抄起刀就冲了上来。
“杀!”
伍长怒吼一声,挥刀劈向最前面的斥候。秦玄也不含糊,朝着一个矮个子斥候冲去。那斥候动作很快,侧身避开他的刀,反手一刀朝着他的腰砍来。秦玄赶紧后退,皮甲的下摆还是被刀刃划到,裂开一道口子,寒气瞬间灌了进去。
他不敢大意,想起赵虎教的握刀姿势,调整呼吸,腰腹发力,断刀朝着斥候的手腕砍去。那斥候没想到这个看似单薄的少年动作这么快,慌忙缩手,刀刃擦着他的手背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八嘎!”
斥候怒喝一声,挥刀再次冲来。这次他用上了全力,刀风凌厉,秦玄只能勉强格挡。断刀本就破旧,几下碰撞下来,刀柄开始松动,秦玄的虎口也震得发麻。
就在这时,另一个斥候突然从侧面冲来,刀朝着秦玄的后心砍去!秦玄没察觉,眼看就要中招,王二牛突然大喊一声,挥着长柄斧冲了过来,一斧挡住了那刀。
“秦玄!小心身后!”
王二牛的力气大,一斧就把斥候逼退,可他自己也没站稳,踉跄着撞到墙上。那斥候见状,转身朝着王二牛砍去,王二牛刚要抬手格挡,斧柄却突然断了——原来刚才的碰撞把斧柄震裂了!
“小心!”
秦玄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一把推开王二牛,自己却来不及躲,斥候的刀狠狠砍在他的肩上!皮甲瞬间被砍破,刀刃嵌进肉里,剧痛像火一样烧起来,鲜血顺着肩膀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秦玄!”王二牛红了眼,捡起地上的断斧柄,朝着斥候的后背砸去。
秦玄忍着疼,握紧断刀,趁着斥候被砸中的瞬间,腰腹猛地一拧,断刀朝着斥候的脖子砍去!这次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刀刃虽然钝,却也割开了斥候的喉咙,鲜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带着腥气。
斥候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秦玄喘着粗气,靠在墙上,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几乎站不住。他看向周围,战斗还在继续——伍长已经杀了两个斥候,剩下的两个正想逃跑,却被门口的士兵拦住。
“别让他们跑了!”伍长喊道。
秦玄咬了咬牙,扶着墙站起来,朝着一个想翻窗逃跑的斥候冲去。那斥候见他追来,转身就是一刀,秦玄侧身避开,同时把断刀朝着他的膝盖捅去!
“噗嗤——”
断刀没入膝盖,斥候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秦玄上前一步,双手握刀,猛地一拧,斥候的惨叫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斥候见同伴全死了,吓得腿都软了,刚要投降,就被伍长一刀砍了脑袋。
战斗终于结束,破庙里一片狼藉,篝火被鲜血浇灭,冒着黑烟。伍长清点了一下人数,除了秦玄和王二牛受伤,还有两个士兵轻伤。
“还好没引来援军。”伍长松了口气,走到秦玄身边,看了看他肩上的伤口,“伤得不轻,得赶紧回去包扎。你小子可以啊,又杀了两个斥候,比不少老兵都狠。”
秦玄摇了摇头,指了指王二牛:“是王二牛救了我。”
王二牛挠了挠头,憨笑:“俺就是顺手,要不是你,俺刚才就死了。”
伍长笑了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都是好样的!先把尸体拖去树林里埋了,别留下痕迹,然后赶紧回营。”
众人动手,把五个斥候的尸体拖到庙后的树林里,用雪埋了。秦玄扶着王二牛,慢慢往回走。肩膀的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肌肉,可他心里却很平静——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场厮杀,不是偷袭,不是侥幸,而是凭着自己的刀,杀了敌人,还救了同伴。
回到营里时,天已经黑了。赵虎听说了巡逻队的事,亲自来看秦玄。他让军医给秦玄包扎伤口,又递给秦玄一瓶伤药:“这是军中最好的金疮药,晚上睡前敷上,好得快。”
秦玄接过药,想说谢谢,却被赵虎打断:“别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很狠,也很机灵,但有个问题——你没练过正经功法,发力还是太散,要是遇到先天境的斥候,你这点本事,不够看。”
秦玄心里一动,问道:“百夫长,那怎么才能练功法?”
赵虎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军中的功法都是基础的,只能练到后天五重,而且只有伍长以上才能学。你想变强,光靠狠劲不够,得有章法。好好练,等你升了伍长,我就把基础刀法传给你。”
秦玄握紧了手里的断刀,点了点头:“我会的。”
赵虎走后,秦玄坐在床边,看着肩膀上的绷带。绷带里的伤口还在疼,可他却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升伍长,学功法,变强,杀更多的大和人,为父母报仇。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拿出父亲的断刀,用布擦了擦上面的血污。刀刃上又多了一道缺口,可在油灯的光线下,却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些。他把刀放在枕头边,又摸了摸怀里——早上整理衣服时,他发现衣襟里藏着一块小小的青铜碎片,边缘光滑,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他不知道这碎片是哪来的,只觉得握着它,心里会莫名的安定。
他把青铜碎片放在断刀旁边,躺下闭上眼。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营里的士兵都睡着了,只有远处的城墙上,传来哨兵的脚步声。
秦玄知道,这只是他军旅生涯的开始,以后的路,会更难,更险。但他不怕——从父母死在大和人刀下的那天起,他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要做镇海关的狼,一匹能在血火里砺刃的孤狼,用敌人的血,来祭奠父母的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