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锋的马蹄声在沙丘后隐没的第三天,萨赫勒的烈日便撕开了温和的假面。正午的阳光如熔化的铜汁倾落,将矿场的红沙地烤得滚烫,空气扭曲成流动的热浪,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把火炭。负责看管水源的华洲技工李默,此刻正佝偻着身子蹲在蓄水池边,脸色比脚下的沙砾还要灰败——池底的水线已退至青石板的边缘,仅余下一汪浑浊的泥浆,被烈日晒得泛起细碎的泡沫,散发着土腥味。
“陈工,真的撑不住了。”李默的声音被晒得发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他枯瘦的手指向池边蜿蜒的长队,“昨天每人还能分半瓢澄过的水,今天这点泥浆,顶多够老弱妇孺润润干裂的嘴唇。科洛部落的人已经炸了锅,说咱们藏着清水私用,要不是奥马尔带着部族勇士拦着,这会儿怕是要冲进来抢了。”
陈铭缓步走到池边,弯腰掬起一捧泥浆,粗砺的沙砾硌得掌心发麻,浑浊的泥水顺着指缝滴落,在脚下的沙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沙丘,眉头拧成一道深沟——萨赫勒的旱季本就烈得骇人,往年科洛人全靠绿洲深处的暗河续命,可上个月蒙巴萨反扑时,竟丧心病狂地派人炸塌了暗河入口,如今矿场的存水,还是联盟初建时趁着几场夜雨囤积的雨水。赵锋去黑松镇已有三日,音讯渺茫;水源又骤然告急,这两件事像两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压在他的胸口。
“去请科洛长老和奥马尔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陈铭将掌心的泥浆拍回池中,声音沉稳得像夯入沙层的木桩。他清楚,此刻自己哪怕流露出一丝慌乱,刚刚弥合的联盟裂痕,就会瞬间崩裂。
消息像被风卷着传遍矿场,空地上很快聚满了人。科洛部落的男女老少抱着干裂的水罐,眼窝深陷,眼神里交织着焦虑与猜忌;华洲技工和士兵们则攥着工具,脊背紧绷地盯着人群,生怕前几日的冲突再次上演。科洛长老拄着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刚走到蓄水池边,就被池底的惨状刺得老泪纵横:“陈工,这水……怎么会耗得这么快?”
“暗河被毁后,咱们就成了无源之水。”陈铭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透过燥热的空气传得很远,“这几日烈日暴晒,水分蒸发得比往常快三倍,存水自然见了底。但大家放心,我已派三队斥候分三个方向出去找水,最迟明天中午,必有回音。”
“找水?萨赫勒的旱季,连沙狐都要靠舔舐晨露活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正是之前与赵锋争执的科洛青壮年,他将手中的空水罐往地上一摔,陶罐碎裂的声响格外刺耳,“我看你们就是藏了水!赵队长去黑松镇没了消息,现在水又断了,你们是不是想把我们科洛人困死在这里,独吞矿场?”
“你休要血口喷人!”奥马尔大步上前,腰间的弯刀撞在皮带上发出“哐当”脆响,他黝黑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陈工把自己每日的配额都分给了受伤的弟兄,他的嘴唇比谁都干裂,怎么会藏水?再敢挑拨离间,别怪我的弯刀不认人!”
“不认人又如何?”青壮年梗着脖子往前冲了半步,被身边的族人死死拉住,“我们科洛人跟着你们出生入死,不是来受这份渴罪的!要是明天还找不到水,我们就自己去找,绝不在这里等死!”
“都给我住口!”科洛长老用拐杖重重敲击地面,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工的为人,我信得过。但陈工,”他转向陈铭,布满褶皱的手紧紧攥着拐杖,“部落里的孩童已经一天没沾过水了,小的那个嘴唇都裂了血口子,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出人命。你得给我们指条明路。”
陈铭郑重颔首,从怀中掏出一张卷得紧实的羊皮纸——那是科洛人代代相传的萨赫勒地形草图,边角已被磨得起毛,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几处零星的水源。“长老您看这里,”他指着草图上一处月牙形的标记,“这是月牙泉,距矿场五十里路程,您曾说过,那里有地下水脉,就算旱季也不会断流。我派去的第一队斥候,就是奔着那里去的。另外两队,一队去东边的红柳滩,一队去西边的石缝沟,三路并行,总能找到水。”
“可月牙泉在哈鲁部落的地界里。”长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哈鲁人和我们科洛人有血海深仇,当年为了争夺草场,双方打了整整三年,死了几十个族人,他们绝不会轻易让我们取水。”
“我早有准备。”陈铭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里面是一把雕刻精美的象牙梳子,“这是当年您送给哈鲁首领的定情信物,他一直带在身边。我让斥候带着梳子去,先叙旧情,再谈交易——我们用粮食换水源,若是他们不肯,再另想对策。”
众人虽仍有疑虑,但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各自散去。陈铭望着人群渐稀的背影,正吩咐士兵加强水源看管,亲兵却气喘吁吁地奔来,脸色惨白如纸:“陈工,不好了!蒙巴萨在囚车里疯闹,用头撞栏杆,说有关于水源的要紧消息,非要您亲自过去,不然就一头撞死在囚车上!”
陈铭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这个节骨眼上,蒙巴萨突然跳出来,绝非好心相助,必定另有所图。但他转念一想,蒙巴萨在萨赫勒盘踞二十年,对这片土地的水源分布了如指掌,说不定真藏着隐秘线索。他沉声道:“备马,带我去。”
囚车旁的士兵早已满头大汗,蒙巴萨正用开裂的额头撞击着铁栏杆,鲜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他的眼睛,可他嘴角却咧开一抹狰狞的笑。听到陈铭的脚步声,他才停下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如破锣:“陈工,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你这满矿场的人,就都成渴死鬼了。”
“有话直说。”陈铭站在囚车三米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没心思和这只老狐狸周旋。
“哈鲁部落的月牙泉,早就干了。”蒙巴萨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露出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上个月我派探子去过,泉眼被风沙堵死,只剩下一堆白石头。你派去的斥候,不过是白跑一趟。”
陈铭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你怎么确定?”
“我在哈鲁部落埋了眼线,比你亲爹还贴心。”蒙巴萨得意地笑起来,牵动了额头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萨赫勒的每一处水源、每一条秘道,都在我脑子里装着。你以为派几个斥候就能找到水?告诉你,除了我知道的那处活水,其他地方要么被部落把持,要么早就成了枯坑。”
“那处水源在哪里?”陈铭的声音冷得像沙地里的冰碴。
“想知道?”蒙巴萨抬了抬下巴,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狡黠的神色,“给我松绑,备一匹快马,我亲自带你去。不然,就算你把矿场的人渴死,也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一个字。”
“痴心妄想。”陈铭转身就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清楚,蒙巴萨这是想趁机脱逃,一旦松绑,这只恶狼定会反咬一口,联盟将万劫不复。
“陈工,你会后悔的!”蒙巴萨的吼声在身后炸开,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那处水源只有我能找到!等你的人渴得提不动刀,黑松镇的弟兄们一打来,你的联盟就会像这蓄水池的泥一样,碎成渣!”
陈铭没有回头,但蒙巴萨的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心里。他立刻派快马去接应月牙泉方向的斥候,结果傍晚时分,斥候就狼狈地滚下马来——月牙泉果然已干涸,哈鲁部落不仅拒绝通商,还扣下了两名送信的士兵,放话要科洛长老亲自去赔罪。
坏消息如连珠炮般袭来。第二天清晨,去红柳滩和石缝沟的斥候也陆续返回,个个面如死灰:红柳滩的水洼被风沙彻底掩埋,石缝沟的泉水则被毒蛇污染,舀起来的水泛着青黑色,凑近闻都呛得人头晕。消息传回矿场,人群彻底失控了。科洛妇女抱着哭嚎的孩子,瘫坐在蓄水池边泪如雨下;华洲士兵也开始躁动,有人甚至收拾起简陋的行囊,提议放弃矿场,冒险去百里外的绿洲碰运气。
“谁也不许走!”陈铭纵身跳上高台,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绿洲距此一百二十里,沿途全是无人区,没有水我们走不出三十里就会变成干尸!更何况,蒙巴萨的残部就在黑松镇虎视眈眈,我们一撤,他们就会占领矿场,到时候我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沙漠里被活活追杀!”
“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等死吗?”有人朝着高台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们不等死,我们自己造活路!”陈铭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绝望的脸,“蒙巴萨说他知道水源,未必全是假话,但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身上。李默,你是水利工程师,你告诉我,萨赫勒的地下,有没有水?”
李默猛地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光亮,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对!有!肯定有!萨赫勒只是地表干旱,地下一定藏着水脉!我们可以挖井,找地势低洼的地方挖,只要挖到地下水层,就能活下去!”
“可我们没有挖井的工具,也不知道哪里有地下水层啊。”科洛长老的声音里满是无力。
“工具我们自己造,水脉我们自己找!”陈铭立刻发号施令,声音铿锵有力,“铁匠铺立刻开工,把缴获的废铁、马蹄铁全熔了,打造铁锹、锄头;华洲技工负责设计简易井架,用圆木和绳索搭建;科洛部落的弟兄熟悉地形,带着人去标记地势低洼处;所有人轮流挖井,老人孩子负责烧水送饭,只要挖到水,我们就有救!”
命令一下,死寂的矿场瞬间沸腾起来。铁匠铺的火光冲天而起,打铁的“叮叮当当”声刺破热浪,回荡在红沙地上;青壮年们扛着刚打造好的铁锹,在科洛长老的带领下穿梭于沙丘之间,用木桩标记出可能的挖井点;妇女们则将仅存的泥浆仔细过滤,烧开后装进水囊,分给挖井的人润嗓子。陈铭也挽起袖子加入了挖井队伍,掌心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后,汗水浸得钻心的疼,可他握着铁锹的手却没有丝毫停顿,一下一下,将滚烫的红沙挖起、抛开。
可希望往往在最热烈时破灭。整整一天过去,五口井在矿场各处成型,最深的一口挖到两丈多深,井底的泥土依旧干燥得能扬起粉尘。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将挖井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瘫坐在井边,铁锹扔在一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绝望。李默蹲在最深的井边,用手指捻起一把干土,眼圈红得像要滴血:“陈工,这里的地下水位太深了,我们的铁锹都是生铁打的,刃口都卷了,根本挖不动硬土层。”
陈铭没有说话,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矿场最高的沙丘,晚风掀起他沾满沙尘的衣角。远处的黑松镇方向依旧没有炊烟升起,赵锋还没有消息;脚下的矿场里,零星的哭声顺着风飘上来,像针一样扎在心上。难道真要像蒙巴萨说的那样,坐以待毙?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目光突然被沙丘西侧的一片阴影牢牢吸住——那是一丛低矮的胡杨林,在漫天黄沙中,竟还倔强地顶着几片黄绿的叶子。
“长老,那片胡杨林,是什么地方?”陈铭指着阴影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科洛长老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浑浊的眼睛骤然收缩,连连摆手:“那是死亡谷的边缘,是被诅咒的地方!传说里面有食人的恶鬼,进去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的,我们科洛人祖祖辈辈都绕着走!”
“胡杨耐旱,却离不开水。”陈铭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燃起的火把,“能让胡杨活下来的地方,地下一定有活水。就算真有恶鬼,我们也要去闯一闯!”
“绝对不行!”长老死死抓住陈铭的胳膊,老泪纵横,“死亡谷里全是流沙坑,还有毒蝎子和响尾蛇,夜里还有狼群出没,太危险了!”
“现在,没有比缺水更危险的事了。”陈铭轻轻拍开长老的手,语气坚定如铁,“我带十名精锐去,带上火把、铁锹和解毒药,天亮前一定回来。找到水,我们所有人都能活;找不到,大不了就是一死,总比渴死在矿场里强。”
当晚,陈铭挑选了十名身强力壮、经验丰富的士兵,每人配备一把弯刀、一把铁锹和半袋干粮,火把被浸过煤油,在夜色中燃得格外明亮。一行人踏着月光出发,夜色中的死亡谷阴森可怖,风穿过胡杨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冤魂的哀嚎。士兵们握着武器的手沁出冷汗,脸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知道,自己肩上扛着整个联盟的希望。
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陈铭突然停住脚步,脚下的沙土不再滚烫,反而带着一丝沁凉的潮气。他蹲下身,用手刨开表层的浮沙,下面的泥土竟能攥出湿润的痕迹。“就是这里!快挖!”陈铭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士兵们立刻挥起铁锹,金属撞击泥土的“砰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挖至丈许深时,铁锹突然碰到了湿润的土层,紧接着,就听到“哗啦”一声脆响,一股清澈的泉水从井底喷涌而出,顺着井壁汇成小溪,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是清水!”士兵们激动得欢呼起来,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有人甚至直接扑到井边,双手捧起泉水往嘴里灌,甘甜的泉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恐惧。
陈铭也捧起一捧泉水,轻轻饮下,甘冽的水流滑过喉咙,带着泥土的清香,瞬间涤荡了所有的焦虑。他站起身,望着矿场的方向,夜风中,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久违的笑容——联盟的死局,终于被盘活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泉水涌出的那一刻,黑松镇方向的地平线上,一支骑兵正踏着夜色疾驰而来。为首的骑手一身血污,铠甲破碎,正是失联多日的赵锋,他的战马口吐白沫,显然已奔袭了许久。身后跟着的几十名骑兵,既有卡鲁麾下的部族勇士,也有侥幸突围的斥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他不仅带回了卡鲁愿意率部归顺的喜讯,更带来了一个足以让联盟再次陷入危机的消息:蒙巴萨的旧部已集结数千兵力,正趁着矿场缺水的空当,连夜奔袭而来,天亮前就将兵临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