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谷的清泉刚接住第一缕晨光,矿场方向就滚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闷雷碾过沙砾。陈铭正领着士兵用胡杨木加固临时井壁,闻声抬眼的刹那,一道血红色的身影已冲破沙丘——赵锋的战马浑身汗沫,马鬃上凝结的血痂被晨风掀起,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伤口,马背上的人摇摇欲坠,铠甲撞得叮当乱响。直到战马在距陈铭三步处轰然前栽,赵锋才借着惯性翻滚落地,膝盖重重砸在沙地上,却踉跄着扑过来,双手如铁钳般攥住陈铭的胳膊,声音撕裂如破帛:“陈工,快……蒙巴萨旧部聚了三千骑兵,天一亮就踏平矿场!”
这话如惊雷劈在人群中,刚因找到水源而红了眼的士兵瞬间僵成石像,手中的铁锹、锄头“当啷啷”砸在沙地上,声响格外刺耳。陈铭却稳稳扶住赵锋颤抖的身体,目光扫过他身后几十名浴血的骑兵——卡鲁部落的勇士头缠猩红土布,腰间弯刀还在滴着黑血,破损的皮甲下渗着血渍,显然是从尸堆里杀出来的。“先灌口水。”陈铭将水囊硬塞进赵锋掌心,声音沉得像扎根沙层的胡杨,“卡鲁首领应下归顺了?”
赵锋拔开塞子猛灌,甘甜的泉水顺着他干裂出血的嘴角淌下,他抹了把脸,点头如捣蒜:“卡鲁早恨透了蒙巴萨的苛政,我把长老的象牙梳一递,他当即拍着胸脯反戈。可蒙巴萨的侄子穆萨嗅觉比沙狼还灵,连夜派兵堵截,弟兄们拼掉半条命才杀出来。那狗贼在后面狂喊,说要把咱们的骨头敲碎,拌着沙砾喂马!”
“三千骑兵,矿场能提刀的不足八百,硬拼就是填沙坑。”陈铭蹲下身,折了根胡杨枝在沙地上疾划,很快勾勒出矿场与死亡谷的地势,指尖重重戳在死亡谷的泉眼处,“但这汪活水,就是咱们的刀。赵锋,你立刻带卡鲁的人回矿场传讯:老弱妇孺全转移到死亡谷的胡杨林里躲着,青壮分两队——一队归奥马尔管,把矿场的土墙加高三尺,废铁全熔了打箭簇,陶罐装满煤油做火弹;另一队跟我留下,挖水渠!”
“挖水渠?”赵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一把抓住陈铭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敌军的马蹄子都快踩响矿场的土墙了,哪有闲工夫干这营生?”
“这水渠不是营生,是索命的套索。”陈铭拨开他的手,胡杨枝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死亡谷比矿场低三丈,咱们从泉眼挖渠,引泉水绕着矿场西侧的沙丘走,既能让城墙上的弟兄有水喝,等穆萨的骑兵冲过来——”他顿了顿,树枝在沙丘下的缓坡处一旋,“就放开水闸,用泉水泡软红沙。萨赫勒的红土遇水成泥沼,骑兵陷进去,连人带马都是活靶子!”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卡鲁大步上前,粗糙的手掌拍在自己胸口,用生硬却有力的汉语喊道:“陈工说得对!我们部落祖祖辈辈挖渠引水,最在行!我带五十个弟兄留下,太阳爬到头顶时,保证让水顺着渠流到矿场!”
计议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陈铭留下李默和百名青壮,李默掏出罗盘定好方位,高声喊道:“先挖主渠,宽三尺、深两尺,沟底铺胡杨枝和碎石,别让水渗进沙里!”科洛部落的勇士干脆赤着上身,黝黑的脊梁在晨光下泛着油光,铁锹插进沙层的“噗嗤”声此起彼伏,汗水顺着他们紧绷的肌肉滚落,砸在渠底溅起细小的沙雾。陈铭也抄起一把铁锹,掌心的旧伤被磨得钻心疼,血泡破了,血水混着泥水糊在手上,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猛挖——每多挖一寸渠,矿场里的人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日头刚过正午,水渠终于挖到矿场西侧的土墙下。陈铭一声令下,士兵们抽开临时挡水的木板,清澈的泉水立刻顺着渠槽奔涌而出,在红沙地上画出一条银亮的带子,途经之处,干裂的沙砾渐渐吸饱水分,竟有几株深埋的草籽顶破沙层,冒出针尖大的绿芽。就在这时,地平线尽头扬起漫天黄沙,马蹄声震得地都在颤——穆萨的骑兵到了。银甲耀眼的穆萨跑在最前面,手中的弯刀指向矿场,狂笑声隔着风传过来:“陈铭!缩在壳里等死吗?就凭你藏的那点脏水,够不够给老子的马润蹄子!今天我就把你这破矿场踏平,让萨赫勒的风沙吞了你们!”
奥马尔站在加高的土墙上,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他朝着穆萨的方向啐了一口:“穆萨你这喂不熟的野狗!爷爷的弯刀早就渴了,有本事就过来,看是你的马快,还是我的箭快!”他大手一挥,城墙上立刻竖起几十面旗帜——有华洲技工用红布缝的三角旗,也有科洛部落绘着雄鹰图腾的幡旗,明明兵力悬殊,那猎猎作响的旗帜却比穆萨的银甲更有气势。
穆萨被骂得双眼赤红,挥刀劈向身边的空气:“给我冲!第一个爬上土墙的,赏十桶水!踏平矿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骑兵们齐声嘶吼,马蹄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如奔腾的铁流般冲向矿场。眼看最前面的骑兵离土墙只剩百来步,陈铭站在水渠闸门旁,猛地挥下手臂:“开闸!”
守候在闸门后的士兵立刻抽开沉重的木闸,积蓄的泉水如脱缰的野马般喷涌而出,顺着事先挖好的导流沟,朝着骑兵冲锋的缓坡漫去。起初穆萨的骑兵只当是些小水洼,扬鞭催马就想冲过去,可刚踏上湿润的沙地,马蹄就“噗嗤”陷进半尺深的泥里。红沙遇水变得粘稠如胶,战马嘶鸣着挣扎,却越陷越深,前队的骑兵纷纷被掀翻在地,后面的队伍收势不及,瞬间撞成一团,人喊马嘶乱作一锅粥。
“放箭!扔火弹!”奥马尔的吼声震彻云霄。城墙上的箭雨如飞蝗般落下,带着破空的锐响扎进敌阵;点燃的煤油罐“呼呼”地冒着火苗,被士兵们用力推下土墙,砸在泥沼中瞬间炸开,熊熊烈火立刻吞噬了成片的骑兵。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受惊的战马疯狂蹦跳,把背上的骑兵甩进火里,惨叫声隔着火海都听得人心头发颤。穆萨在队伍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想到陈铭竟能用水当武器,气急败坏地挥刀砍倒一名转身逃跑的士兵:“废物!都给我冲!谁再退,我先砍了他!”
重赏与酷刑之下,仍有百十来个亡命之徒推着攻城梯,在泥沼中艰难挪动。陈铭冷笑一声,朝水渠东侧挥手:“落石!”早已备好的巨石被士兵们合力推下,“轰隆”一声砸在水渠的暗槽上——这是他一早设计的机关,巨石落下,水渠立刻改道,泉水顺着另一条隐秘的沟渠,流进矿场东侧的低洼地。那里早已埋满了削尖的胡杨木刺,冲在最前的几名骑兵惨叫着掉进洼地,锋利的木刺瞬间穿透铠甲,鲜血顺着木刺汩汩流出,把洼地的水都染成了红色。
激战一直持续到黄昏,夕阳把战场染成一片血红。穆萨的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人也个个筋疲力尽,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陈铭站在土墙上,望着敌阵中涣散的人影,对身边的赵锋道:“该收网了。你带五百弟兄从侧门冲出去,卡鲁的人在西北沙丘后埋伏,你们前后夹击,务必把穆萨活捉回来。”
赵锋早按捺不住胸中的火气,翻身上马时,长刀已出鞘,寒光映着他满是血丝的眼:“弟兄们,跟我杀!”五百名勇士如猛虎出闸,从矿场侧门呼啸而出,直扑穆萨的中军。与此同时,卡鲁带着部落勇士从沙丘后杀出,猩红的土布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弯刀挥舞间,喊杀声震得山谷都在回响。穆萨的队伍本就军心大乱,被两面夹击瞬间崩溃,士兵们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穆萨见势不妙,拨转马头就想往黑松镇方向逃,刚跑出几步,就听身后马蹄声如雷——赵锋策马追来,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声道:“动一下,你的头就滚进泥里喂狗。”
夜幕降临时,战场终于沉寂下来。矿场的空地上燃起数十堆篝火,俘虏们被绳索串联着看管在一旁,水渠里的泉水潺潺流过,在火光下泛着温暖的波光。陈铭让人给俘虏们送去水和掺了杂粮的饼子,被绑在木柱上的穆萨却把头扭向一边,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铭:“你别得意!我叔父迟早会带着大军回来,把你和你的联盟挫骨扬灰!”
陈铭端着一碗清水走到他面前,碗沿递到他嘴边:“蒙巴萨为了抢地盘,炸塌暗河,让多少妇孺渴死在沙地里,这样的人,迟早会被萨赫勒的风沙吞掉。你若归顺,我让你带着旧部去修暗河,将功赎罪;若执意跟着蒙巴萨作恶,这水渠边的泥沼,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穆萨的目光落在水渠上,泉水正顺着渠槽流向矿场,滋养着干裂的土地,远处的死亡谷方向,传来老人们哼唱的歌谣和孩子们的笑声,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安宁的声音。他沉默了许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头,咬住碗沿喝了一口水:“我……归顺。”
欢呼声瞬间响彻夜空,科洛长老拄着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走到陈铭身边,举起手中的水碗:“陈工,你用一条水渠救了我们所有人,你就是萨赫勒的雄鹰,是我们的守护神!”众人纷纷举起水碗,甘甜的泉水一饮而尽,笑声、歌声和着水渠的流水声,在萨赫勒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陈铭却没有喝手中的水,他望着黑松镇的方向,那里的夜空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清楚,穆萨的归顺只是这场乱世的一个小插曲,蒙巴萨还在暗处蛰伏,欧美势力也在窥探这片土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但此刻,水渠里的泉水正源源不断地流淌,就像联盟的根基,在这片贫瘠的红土地上,扎下了第一缕生机。
夜渐深,喧闹的矿场渐渐安静下来,陈铭独自站在水渠边,月光洒在他沾满泥水的脸上。李默提着一盏油灯走来,灯影在他脸上晃悠:“陈工,水渠沿线的水闸都加固好了,下次再遇敌军,咱们还能故技重施。”陈铭点点头,目光落在渠水中的月影上:“光靠死亡谷的泉水不够,明天就组织人手,去修蒙巴萨炸塌的暗河入口。我们要让萨赫勒的每一片土地,都能喝上干净的水。”
月光下,水渠的泉水静静流淌,映着满天星斗,也映着矿场里熟睡的人们。远处的沙丘上,一只沙狐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矿场的方向,它似乎也察觉到,这片被风沙肆虐了千年的土地,正迎来新的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