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正午的日头,毒得像刚从熔炉里舀出的烙铁,连风刮过都带着灼人的热浪。盐湖以西的废弃驿站里,尘土在光柱中翻滚,三匹骆驼蜷在残垣阴影里,鼻翼翕动着吐着滚烫的白气。奥巴的次子乌力,正焦躁地摩挲着腰间嵌铜短刀的刀柄,指节泛白,目光频频戳向驿站外的沙丘——按照与欧美商人的约定,载着“硬家伙”的驼队,早该到了。
“来了!”身旁的护卫突然压低声音喝喊,喉结滚动着咽下口水。乌力猛地抬头,只见远处沙丘后转出一队驼队,骆驼背上的货箱用厚黑布缠得密不透风,领头的是个高鼻梁蓝眼的白人,头戴宽檐遮阳帽,嘴里叼着根燃得只剩半截的雪茄,骑在一匹枣红色公马上,晃悠悠往驿站驶来,马靴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是约翰,为奥巴首领送‘货’。”白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口生硬的本地话裹着浓重的鼻音,他抬了抬下巴,两个随从立刻上前,猛地掀开货箱一角——泛着哑光冷辉的枪管瞬间暴露在阳光下,“最新式的燧发枪,一百支,配五千发子弹。你父亲要的‘底气’,全在这儿了。”
乌力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燃着的火把,伸手就想去握枪管,却被约翰抬手攥住手腕。“急什么?”约翰弹了弹雪茄灰,烟灰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熄灭,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奥巴首领答应的‘酬劳’,该兑现了吧?五十匹良种战马,三百斤风干驼毛,少一两都不行——我的货,可不赊账。”
“东西都备在旁边沙丘后,点验清楚便是。”乌力咬牙抽回手,指节被捏得发红——这些物资是部落攒了大半年的家底,为了换这批火器,奥巴几乎掏空了部落的牲畜储备。他挥挥手,护卫领着约翰的人往沙丘后去,自己则蹲在货箱旁,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枪管,眼前已然浮现出联军被火器扫倒的画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约翰跟着护卫去验物资,蓝眼睛却像鹰隼般扫过驿站四周——远处胡杨林的阴影里,似乎有衣角晃动,他突然停下脚步,拽住身旁的护卫:“这附近,联军的人会不会来?”护卫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联军的人都缩在黑石山啃干粮,谁敢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放心,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他们不知道,胡杨林里,赵锋正带着五个精锐骑兵趴在沙地上,口鼻被浸湿的麻布捂住,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三天前,卡玛从塔木部落带回消息:一支不明驼队从边境入境,直奔奥巴部落领地,货箱沉重得压垮了骆驼蹄印。陈铭当即断定,这是奥巴在跟欧美商人做军火交易,立刻让赵锋带着人,昼伏夜出跟了过来。
“队长,他们在点验物资,货箱里绝对是火器!”身旁的士兵用匕首在沙地上写字,“咱们人少但快,冲上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赵锋缓缓摇头,手指在沙地上划出驿站到戈壁滩的路线——那里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他压低声音:“他们人多,火器威力不明,硬拼会吃亏。等他们离开驿站,在戈壁上追着打,他们的骆驼跑不过咱们的马。”
半个时辰后,物资清点完毕,约翰和乌力在粗糙的羊皮交易文书上签了字。约翰把文书塞进贴身口袋,拍了拍乌力的肩膀,雪茄味喷在他脸上:“合作愉快。这批火器足够你们把联军赶回老家,要是还想要大炮,随时联系我。”乌力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指挥着手下把货箱往骆驼背上捆,绳子勒得紧紧的,恨不得立刻飞回部落。
驼队刚走出驿站百丈远,赵锋突然低喝一声:“跟上!”五个骑兵翻身上马,马蹄裹着麻布,悄无声息地跟在驼队后方,胡杨林的阴影成了最好的掩护。戈壁上的风沙卷过,驼队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抹平,可赵锋凭着马蹄扬起的尘土轨迹,始终牢牢锁着前方的目标,像追踪猎物的狼。
走到一片开阔的戈壁滩时,乌力突然勒住缰绳,骆驼发出一声不满的嘶吼。他侧耳听了听,脸色骤变:“不对劲,后面有马蹄声!”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震耳的马蹄声,赵锋带着骑兵队疾驰而来,马刀出鞘的寒光划破热浪:“奥巴的人听着!留下火器,饶你们不死!”
乌力魂都吓飞了,尖叫着指挥手下:“快!开枪!打死他们!”几个护卫慌忙举起燧发枪,手指抖得半天扣不动扳机,好不容易“砰”地响了一枪,子弹打在沙地上,溅起一团尘土,连骑兵的马毛都没碰到。赵锋抓住燧发枪装弹慢的空当,大吼一声:“冲!”
骑兵们策马狂奔,马刀挥舞间带着风声,瞬间冲到驼队跟前。约翰的随从吓得腿软,翻身从骆驼上滚下来,爬着就想跑,赵锋一刀削掉他的遮阳帽,刀刃贴着他的头皮划过:“想跑?问过我的刀了吗!”约翰见状,从怀里掏出一把短柄手枪,对准赵锋扣动扳机,赵锋猛地侧身,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灼痕,火辣辣地疼。
“狗东西!”赵锋怒喝一声,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像离弦的箭般冲向约翰,马刀带着千钧之力劈下。约翰慌忙用手枪格挡,“当”的一声脆响,手枪被劈飞出去,他吓得从马上摔下来,摔在滚烫的沙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惨叫着被沙子烫得乱滚。乌力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从骆驼上下来,钻进旁边的沙棘丛,往奥巴部落的方向逃窜,棘刺刮破了他的衣服,也顾不上疼。
不到一刻钟,战斗就结束了。约翰和他的随从被反绑着双手,跪在沙地上,驼队上的火器全被缴获,堆在一旁像座小山。赵锋捡起一支燧发枪,掂量了掂量,眉头拧成疙瘩:“这玩意儿威力不小,要是让奥巴大批量拿到手,咱们的麻烦就大了。”他让士兵把火器搬上骆驼,押着俘虏,转身往黑石山方向赶。
中军帐里,炭火烧得正旺,陈铭拿着一支燧发枪,反复拆解又组装,手指沾满了机油。约翰被押在帐内,脸色苍白如纸,却还硬撑着摆架子:“我是受国际法保护的商人,你们无权扣押我!我只是给奥巴送货,纯粹的商业行为!”
“合法商人?”陈铭“啪”地把燧发枪拍在桌上,木屑都震得乱飞,“在战乱之地贩卖军火,挑起部落冲突,这也叫合法?你知道这些枪会让多少妇孺失去亲人吗?”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约翰的眼睛,“说!你和奥巴还有什么勾当?除了燧发枪,你们还打算给他送什么武器?”
约翰咬紧牙关,腮帮子鼓得老高,愣是一个字都不说。陈铭也不逼他,对士兵摆了摆手:“把他带下去,好吃好喝招待着,别让他跑了。”士兵押着约翰离开后,陈铭转向赵锋:“乌力跑了,消息肯定会传到奥巴耳朵里。这老狐狸没拿到火器,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已经在联系其他商人了。咱们必须尽快切断他的军火来源。”
“我倒有个法子。”赵锋揉了揉胳膊上的伤口,眼神发亮,“约翰是这一带欧美商人的头头,咱们可以借他的嘴传话——谁敢给奥巴送军火,就是和联军作对,抄他的货、扣他的人,让他血本无归。这样一来,就算奥巴出再高的价钱,也没人敢接这生意。”
陈铭眼前一亮,拍了拍桌子:“这个主意好!以毒攻毒最有效。另外,咱们的工匠得抓紧研究这燧发枪。这东西虽然威力大,但装弹慢、容易卡壳,缺点不少。咱们可以借鉴它的原理,改良出更适合咱们的火器——别人有的,咱们要有;别人没有的,咱们更要有。”他让人把工兵队的老周叫来,把燧发枪塞到他手里,“老周,这东西就交给你了,能不能造出咱们自己的枪,就看你的了。”
乌力连滚带爬地逃回奥巴部落时,奥巴正坐在牛皮大帐里,捧着马奶酒等消息。听完乌力哭哭啼啼的讲述,奥巴气得猛地将酒碗摔在地上,瓷碗碎成几片,酒液溅了乌力一身:“废物!一百支火器,就这么被人抢了!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去送命的吗!”巴图在一旁煽风点火,眼神阴狠:“父亲,这肯定是塔木部落的人告的密!他们早就和联军勾搭上了,故意坏咱们的好事!”
“塔木部落……陈铭……”奥巴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神像要吃人,“这笔账,我奥巴记下了!”他嘶吼着让人把库鲁叫来,指着帐外怒喝:“再派最精明的人去联系欧美商人,就算用部落的女人和孩子换,也要把火器换回来!另外,派一队骑兵去骚扰塔木部落的牧场,把他们的牛羊全抢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库鲁皱着眉,硬着头皮劝道:“首领,现在联军盯得太紧,再找商人交易太冒险了。而且塔木部落和联军走得近,咱们动他们,不就等于直接打陈铭的脸吗?他肯定会派兵报复的。”
“报复?我怕他不成!”奥巴一脚踢翻火盆,炭灰撒了满地,“联军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所有部落都护着!咱们就打游击战,今天抢塔木的牛羊,明天烧联军的粮道,让他们疲于奔命,不得安宁!”
黑石山的工坊里,老周正带着工匠们拆解燧发枪,零件被整齐地摆放在木板上,用粉笔画上标记。工匠们围在旁边,瞪大眼睛看着,连眨眼都舍不得。老周拿着枪管,用锤子轻轻敲了敲:“这东西的原理不复杂,难就难在枪管要直、膛线要匀。咱们先用现成的铁料锻枪管,一点一点试,总能成。”
陈铭和赵锋站在工坊外,看着里面忙碌的身影,铁砧的捶打声断断续续传来。陈铭叹了口气:“奥巴肯定会搞事,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咱们得三手抓——一手防他的骚扰,一手加快造枪,一手联络更多部落建联盟。只有把这些都做好了,咱们在黑石山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赵锋拍了拍腰间的马刀,眼神坚定:“放心吧,粮道的警戒我加了三倍人手,周边部落的联络也派了专人去。奥巴想玩,咱们就陪他玩到底,正好让他看看,联军的刀是不是真的快!”
夕阳西下,戈壁被染成一片金红。黑石山的工坊里,炉火依旧旺得喜人,铁砧的捶打声和工匠们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透着蓬勃的生机。而在奥巴部落的营地中,黑鹰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奥巴站在最高的沙丘上,望着黑石山的方向,眼神里的不甘与狠戾,比夜色还要浓重。一场围绕军火、生存与尊严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