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的晨雾还未褪尽,中军帐的烛火已燃得只剩半寸。陈铭立在沙盘前,指尖捏着枚竹制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沙盘上,黑石山、奥巴部落、塔木部落的方位用青、黑、褐三色碎石标注,几条代表行军路线的细线在黄砂间蜿蜒,活像缠在戈壁上的毒蛇。
帐帘“哗啦”被掀开,带着一身戈壁寒气的赵锋大步闯进来,刚缴获的燧发枪被他往帐角一靠,枪托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查实了,约翰这老小子是这一带军火走私的头头,怀里还揣着三个跟奥巴勾连的商人名单。”他将一张皱得像枯叶的羊皮纸拍在案上,“就是嘴硬得很,撬不出更多话。”
陈铭没回头,目光仍钉在沙盘上塔木部落的褐石堆上:“他不说也无妨,咱们能猜。奥巴丢了火器又折了脸面,这口气咽不下去。你说,他下一步会先咬谁?”
赵锋两步跨到沙盘旁,粗粝的手指点了点代表联军粮道的红线:“按常理该报复粮道,但上次咱们截了他的货,他肯定知道有防备。我琢磨着……他会拿塔木部落开刀。”
“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陈铭终于将竹棋按在塔木部落的褐石旁,棋子深陷进松软的砂子里,“塔木刚跟咱们搭上线,根基没稳,又离奥巴的地盘最近,是块软骨头。奥巴打它,一来泄愤,二来是杀鸡儆猴——让那些想跟咱们结盟的部落看看,跟联军走得近,就得担着被他啃的风险。”
他抬手在沙盘上划了道弧线,从代表奥巴部落的黑石一直连到塔木的牧场:“奥巴的骑兵最会奔袭,塔木的牧民都是拿牧羊杖的好手,没见过真刀真枪。要是被打个措手不及,牛羊被抢是小事,整个部落都可能散架。”
赵锋脸色一沉,伸手就去抓挂在帐壁上的弯刀:“那得赶紧派兵!我这就点三百骑兵,连夜往塔木赶。”
“等等。”陈铭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眼神里透着审慎,“兵力不能全压过去。奥巴这老狐狸,保不齐玩声东击西——表面打塔木,实则引咱们主力离山,再回头偷咱们的工坊。”
他从案上抓过两支毛笔,一支蘸黑墨标敌军,一支蘸红墨标联军,在沙盘上快速勾划:“你带三百骑兵轻装出发,去塔木外围的胡杨林埋伏。记住,先别露面,等奥巴的人动手抢牛羊时,再从侧后方冲出来,打他个首尾难顾。”
“那黑石山这边怎么办?”赵锋追问,眉峰拧成疙瘩。
“我来守。”陈铭将红笔重重按在代表工坊的青石块上,“我让老周把工坊的铁匠都组织起来,新锻的砍刀长矛分下去,再配五十名弓箭手,守住工坊和粮仓绰绰有余。另外,我已经派人去请卡玛和洛河部落支援——奥巴想孤立咱们,咱们就先抱团给他看。”
赵锋点头应下,刚掀帘要走,又被陈铭叫住。“把这个带上。”陈铭从怀里摸出枚铜令牌,令牌上“联军令”三个字铸得刚劲有力,“塔木首领见过这令牌,亮出来他才信你。还有,尽量抓活口,我要从奥巴的人嘴里,把他跟欧美商人的联络网全挖出来。”
目送赵锋的马蹄声消失在晨雾里,陈铭又转回头盯紧沙盘,伸手拿起那支燧发枪。枪管冰凉刺骨,他摩挲着膛线里的纹路,眉头越皱越紧。老周说仿制改良至少要半个月,可奥巴不会等他们半个月。他必须在奥巴拿到下一批火器前,彻底掐断他所有的路子。
此时的奥巴部落,气氛闷得像要炸的酒囊。乌力跪在大帐中央,脑袋埋得快贴到地面,巴图站在一旁,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刀。奥巴坐在铺着虎皮的坐榻上,手里转着枚从约翰随从身上搜来的铜纽扣,纽扣上刻着西洋花纹,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库鲁还没回来?”奥巴的声音平得像戈壁滩,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回、回首领,库鲁带人设去联络南边的商人了,说、说三天内一定带回消息。”乌力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三天?”奥巴嗤笑一声,手指一弹,铜纽扣“当啷”砸在地上,“等他回来,塔木部落的牛羊都该进陈铭的灶了!”他猛地拍案而起,帐顶黑鹰旗的影子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罩在黑暗里,“巴图,你带五百骑兵,现在就出发,去塔木的牧场。记住,只抢牛羊不杀人——我要让陈铭看看,我奥巴想捏死谁就捏死谁,他护不住!”
巴图眼睛一亮,立刻单膝跪地领命:“父亲放心,我定把塔木的牧场搅个天翻地覆,让他们哭着来求您开恩!”
“站住。”奥巴叫住他,眼底闪过算计的光,“路过联军粮道时,派一小队人去撩拨一下,放几枪就跑,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这样一来,陈铭就算猜到咱们的目标,也腾不出手去救塔木。”
巴图心领神会,咧嘴露出两排黄牙:“还是父亲想得周全!”他转身大步出帐,片刻后,帐外就响起了尖锐的号角声,像根针似的扎破了戈壁的寂静。
黑石山的瞭望塔上,警戒号角突然“呜呜”响起。陈铭正在工坊里和老周研究枪管锻造,听到号角声立刻扔下手里的铁钳,往瞭望塔跑。“怎么回事?”
“首领!西边粮道方向有枪声,像是有人在骚扰!”哨兵指着远处,戈壁尽头隐约飘起一缕淡烟。
陈铭抓起瞭望塔上的望远镜,眯眼望去。硝烟散得极快,枪声也零零散散,根本不像大规模突袭。他忽然笑了,放下望远镜道:“好个奥巴,声东击西的把戏玩得挺溜。”
老周跟上来,急得直搓手:“首领,粮道真被袭了?咱们快派兵去救啊!”
“不用。”陈铭语气笃定,“这是疑兵计,奥巴故意在粮道造势,就是想把咱们的兵力调过去。他的真目标,是塔木部落。”他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立刻骑马去给赵锋送信,告诉他奥巴主力已经奔塔木去了,按原计划行事。另外,派二十名骑兵去粮道方向,把那些骚扰的小崽子赶跑就行,别追。”
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老周望着陈铭,满脸敬佩:“首领,您怎么就断定这是疑兵计?”
“奥巴现在缺火器又缺粮,最需要速胜来稳住部落人心。”陈铭解释道,“粮道有咱们的重兵把手,他硬打就是送死;可塔木部落弱,抢了牛羊既能补粮草,又能吓住其他部落,对他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顿了顿,指向远处淡烟消散的方向,“而且他只敢放冷枪骚扰,不敢真攻,这就露了底——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粮道上。”
塔木部落的牧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牧民们蹲在帐篷外挤牛奶,奶白的汁液“哗哗”流进陶罐;孩子们举着羊骨在草地上追逐,笑声像风铃似的。部落首领塔木坐在帐篷前的石墩上,手里摩挲着陈铭送他的粗陶碗——碗壁还留着窑火的温度,可他心里却七上八下:跟联军结盟是条活路,可也必定招奥巴的恨。
突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草原。塔木猛地抬头,只见一队骑兵正往牧场冲来,黑色的黑鹰旗在风里招展,马刀反光刺眼得很。“不好!是奥巴的人!”他嘶吼着跳起来,“快拿武器!保护牛羊!”
牧民们吓得乱作一团,纷纷抓起身边的牧羊杖、砍刀,可这些农具怎么抵得过骑兵的马刀。巴图一马当先冲进牧场,放声嘶吼:“塔木的人听着!把牛羊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不然一把火烧了你们的帐篷!”
就在这时,侧后方突然响起震耳的马蹄声,赵锋带着三百骑兵从胡杨林里冲出来,马刀在阳光下劈出寒光:“奥巴的狗崽子,敢来撒野,找死!”
巴图脸色骤变,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联军骑兵。他咬牙嘶吼:“别管牛羊了,先杀了他们!”
两支骑兵瞬间撞在一起,马刀交击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混作一团。赵锋一马当先,马刀劈落之处,奥巴的骑兵纷纷落马。联军骑兵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又熟悉地形,很快就把奥巴的人压得节节败退。巴图见势不妙想逃,却被赵锋死死缠住。
“巴图,你的对手是我!”赵锋大喝一声,马刀直取他咽喉。巴图慌忙举刀格挡,“当”的一声,手臂被震得发麻,弯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奥巴的骑兵就溃不成军。巴图带着几十个残兵往戈壁深处逃去,赵锋也不追,指挥士兵把被抢走的牛羊都赶了回来。
塔木跌跌撞撞跑到赵锋面前,激动得眼泪直流,紧紧攥住他的手:“赵队长,多谢你们!没有联军,我们塔木部落就真完了!”他高高举起那枚铜令牌,对着所有牧民嘶吼,“从今天起,塔木部落就是联军的盟友!我们听陈首领的号令!”
赵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令牌递回去:“塔木首领放心,有联军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捷报传回黑石山时,陈铭正在和卡玛部落的使者商谈结盟。听到赵锋大胜、塔木正式归附的消息,使者当即拍案:“陈首领,我们卡玛部落也愿与联军结盟!您用智谋护盟友,用实力打强敌,这样的首领我们信得过!”
陈铭起身走到帐外。夕阳把戈壁染成金红,工坊里的炉火正旺,火星子“噼啪”往上跳;远处草原上,联军骑兵和塔木牧民一起赶着牛羊归来,笑声传得老远。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奥巴的蛰伏不会太久,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但他心里有底——只要联军和部落拧成一股绳,再烈的风暴也能扛过去。
而在奥巴部落的大帐里,巴图带着残兵跪在地上,头埋得不敢抬。奥巴坐在榻上,一言不发,慢慢拔出腰间的象牙弯刀,刀光闪过,帐内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帐外的士兵吓得浑身发抖,没人敢掀帘进去。
奥巴走出大帐,将弯刀上的血擦在巴图的尸布上,目光死死盯着黑石山的方向,眼神怨毒得能滴出黑水:“陈铭,你毁我好事、抢我盟友,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个清楚!”他对着戈壁嘶吼,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透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