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的风卷着沙砾,刮过奥巴部落营地时,掀起一片呜咽。三座牛皮大帐嵌在沙丘环抱的洼地中,居中那座最为雄阔,帐顶黑鹰旗在烈风中猎猎翻卷——那是奥巴部落的图腾,铁喙利爪的纹样,明晃晃透着对这片戈壁的觊觎之心。
帐内火盆炭旺,赤红的光在奥巴布满沟壑的脸上流转,忽明忽暗。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象牙弯刀的柄纹,目光如鹰隼般锁在跪地的“商队”头领身上,声音粗粝得像戈壁砾石:“你再说一遍——黑石山那些土部落,真能自己打铁铸器、和泥成陶了?”
头领额头贴地,后背披风还凝着戈壁夜霜,声音抖得像筛糠:“千真万确,大首领!联军把蒙巴萨扔的废铁全炼成了好钢,新打的箭头能洞穿三寸木板,改的投石机一抛就是几十丈远。连那些陶碗陶罐都烧得瓷实,部落的妇女娃子围在工坊外,学得起劲着呢!”
“一群废物!”帐角骤然爆响,奥巴长子巴图猛地拍向案几,铜碗里的马奶酒泼溅而出,顺着木缝往下淌,“蒙巴萨的蠢货连几个散部落都压不住,倒让陈铭那伙华洲人捡了现成!父亲,咱们不能等了,今夜就点齐人马,踏平黑石山!”
奥巴抬手止住他,枯瘦的手指指向帐外——沙丘尽头,巡逻骑手的铠甲泛着锈光,那是蒙巴萨溃败时抢来的旧货,刀鞘上的铜钉都磨秃了。“踏平?用什么踏?”他的笑声里裹着嘲讽,“咱们的工匠连把不卷刃的弯刀都打不出,骑兵的马垫还要靠抢商队的粗布,拿什么去拼陈铭的铁家伙?”
巴图涨红了脸,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奥巴部落虽是戈壁大族,却向来靠劫掠过活,技术全仰仗蒙巴萨接济。部落里的所谓“工匠”,只会敲敲补补,连打铁的火候都辨不准,更别提造投石机那样的利器。
“那几个华洲人,真有这般通天本事?”奥巴的弟弟库鲁皱紧眉头,他掌管部落情报,手里攥着张揉皱的羊皮纸,上面是探子画的联军营地草图,“把废铁变兵器,把泥块变陶碗,这可不是寻常手艺。”
“不止手艺!”头领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联军还带着粮食草药,去拉拢周边部落。那些被蒙巴萨欺负过的部族,都快被他们说动了。尤其是卡玛那小子,逢人就喊,跟着联军学手艺,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帐内瞬间死寂,只剩火盆里炭块“噼啪”炸裂。奥巴撑着桌案起身,撩开厚重的毡帘,目光穿透风沙,望向东南方黑石山的方向——那里隐约飘着一缕炊烟,细得像根白丝线,却死死牵着戈壁上所有部落的心思。他心里门儿清,陈铭这是在织网,用技术当经,用民心做纬,迟早要把整个西北戈壁都网进他的地盘。
“蒙巴萨的残兵败将,现在在哪?”奥巴突然发问,声音冷得像冰。库鲁连忙躬身:“在盐湖以西的乱石岗扎营,约莫五百来人,断粮好几天了,全靠抢过路商队活命。他们派了人来求收留,说愿意给咱们当狗。”
“收留?”奥巴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在地上,“一群丧家之犬,留着只会招祸。告诉他们,想活就去抢联军的粮队,把陈铭的注意力引开。要是能绑几个华洲工匠回来,我就赏他们半袋粮食,给条活路。”
巴图眼睛一亮,拍着大腿叫好:“父亲高明!让蒙巴萨的人去当炮灰,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既能夺下黑石山的工坊,又能吞了蒙巴萨的残部,这才是一石二鸟!”
奥巴却缓缓摇头,眼底深不见底:“不是两败俱伤,是让他们去探底。陈铭敢把压箱底的手艺教给部落人,必然有恃无恐。咱们现在要做的,是蛰伏,不是找死。”他转头盯住库鲁,“再派几个机灵的,扮成逐水草的牧民,去黑石山外围打探——摸清楚他们的工坊有多少铁料,骑兵队的岗哨怎么布。”
同一时刻,黑石山联军营地的中军帐里,陈铭和赵锋正围着新绘的地图推演。“奥巴这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陈铭用炭笔点了点地图上奥巴部落的位置,“派‘商队’来探路是假,摸咱们的底细才是真。下一步,他十有八九会唆使蒙巴萨的残部来捣乱,自己躲在后面看风向。”
“那咱们就将计就计。”赵锋的手指重重敲在盐湖以西的乱石岗,“我已经让骑兵队加强了粮道警戒,在沿途的胡杨林里设了埋伏。蒙巴萨的人敢来,正好一锅端了,也让奥巴看看,咱们的刀是不是快的。”
陈铭笑着颔首,拿起桌上的陶碗,指尖轻轻一弹,“当”的一声脆响:“光靠武力不够,得加快联络周边部落的脚步。卡玛已经带着粮食去了塔木部落,只要能把他们拉过来,就能形成对奥巴的半包围。你看这陶碗,现在就是咱们最好的‘帖子’——部落人实诚,看到咱们能教手艺、能给安稳日子,自然会站到咱们这边。”
工坊里的热闹赛过集市,铁匠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新招的部落青年已经能独立锻打铁条,锤头起落间有模有样;木工坊里,攻城梯的框架立得笔直,老木匠正带着人给木梯包铁角,每一处都敲得严丝合缝;制陶区的妇女们更出彩,不仅学会了做碗,还在陶罐上刻起了祈福的花纹,摆在太阳底下,透着股鲜活气。
姆巴鲁正跟着赵锋学骑马,小小的身子坐在马背上,手里攥着自己亲手打的铁箭头,红着脸喊:“赵叔叔,等我骑稳了马,就去守粮道,把蒙巴萨的坏蛋全砍跑!”赵锋牵着马缰绳,轻轻一拉让马停下,笑道:“骑马要稳,打仗要勇,但更要会动脑子。奥巴比蒙巴萨狡猾十倍,咱们得比他多十个心眼才行。”
月上中天时,奥巴派来的“牧民”猫着腰溜进了工坊区。月光下,他们看得眼睛发直——铁匠铺里的铁锭堆成了小山,木工坊里的攻城梯排得像树林,制陶区的陶罐摆得满地都是。一个“牧民”忍不住伸手去摸攻城梯的铁包角,却碰倒了旁边的铁砧,“哐当”一声巨响,在静夜里炸得老远,瞬间惊动了巡逻队。
“谁在那里?”士兵的喝问声如惊雷,“牧民”们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旁边的枣树林钻。可他们刚冲进林子,就听见林外传来马蹄声——赵锋早已带着骑兵队守在那里,见他们跑出来,大喝一声:“围起来!”骑兵们策马成圈,马刀出鞘的寒光一闪,转眼间就把这几个探子捆成了粽子。
审讯室里,陈铭捏着从探子身上搜出的黑鹰吊坠,指尖反复摩挲着图腾纹路,慢悠悠开口:“奥巴派你们来的吧?想看看我们有多少铁料,多少骑兵?”探子们低着头,牙关咬得死紧,愣是一声不吭。
“不说也无妨。”陈铭摆摆手让士兵松绑,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羊奶,“回去告诉奥巴,联军不想树敌。只要他不帮着蒙巴萨作恶,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可他要是敢动歪心思——黑石山的工坊里,有的是能戳穿他黑鹰旗的家伙。”
第二天清晨,这几个探子牵着马离开了黑石山。奥巴正在沙丘上用望远镜眺望联军营地,听完探子的回话,他久久没出声,最后猛地拔下腰间的黑鹰旗,扔给巴图:“传令下去,收缩所有岗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黑石山五十里,违者斩!”
巴图急得跳脚:“父亲,咱们这不是认怂吗?”奥巴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比戈壁还要沉:“这不是认怂,是蛰伏。陈铭那伙人,比蒙巴萨难啃十倍。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攒力气——你再派个得力的去联络欧美商人,问问他们有没有火器卖。没有硬家伙,咱们永远别想在戈壁上抬头。”
黑石山的中军帐里,陈铭看着奥巴收缩防线的情报,对赵锋笑道:“老狐狸果然缩回去了。他现在就像藏在沙丘后的狼,看着不动,爪子早已经绷紧了。”
赵锋掂了掂手里新锻的弯刀,刀身映着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咱们就趁这个空当,把手艺教得再快些,把部落拢得再紧些。等咱们的铁够多、人够众,就算奥巴的狼爪子再利,也咬不动咱们的铁骨头。”
工坊的炉火彻夜未熄,铁砧的捶打声在戈壁上荡开层层回声,与远处奥巴部落的收兵号角遥相呼应。一边是藏起爪牙的蛰伏,一边是蒸蒸日上的崛起,黑石山的风里,既有枣木的清香,更有山雨欲来的沉雷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