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寨船坞内,铁锤砸击青铜的铿锵声震得人耳膜发麻,与湖浪拍击船板的“哗哗”声交织,织就成一曲雄浑的备战交响。陈铭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踏入船坞时,李默正蹲在一艘战船的龙骨旁,木炭在船板上勾勒线条,鼻尖沾着灰黑木屑,连脚步声都未能惊扰他凝注的目光。
“参军在谋算什么好法子?”陈铭弯腰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落在船板草图上——那改良战船宽体尖底,船舷两侧凿着一排排倾斜木槽,“这船型颇见巧思,有何门道?”
李默猛地回神,起身拱手时带起一阵木屑:“首领来得正是时候。这是依昨日湖域勘察结果改的‘剑脊船’,您瞧——”他指尖点向船底草图,“月牙湾浅滩密布,旧船平底易搁浅,我把船底削成剑脊状,吃水仅三尺,既能钻浅滩,又能减水阻。船舷木槽是装‘水翼板’的,逆风时放下,借水流推船,比单用船桨快三成不止。”
陈铭顺着他的指尖细审,眼中渐燃光芒。船坞里停泊的十余艘旧船,或是缴获的蒙巴萨笨船,或是渔猎部落的小渔船,非笨即弱,确实难扛大战。他抬脚轻踢一艘旧船的朽坏船舷,木屑簌簌落下:“光改船型不够。蒙巴萨楼船有撞角火炮,咱们这船撞上,跟纸糊的没差。”
“首领放心,加固之法已想妥。”李默转头招來船坞老匠,老匠捧着块桐油浸透的硬木,木上铜钉密如星点,“咱们把船舷全换成这种‘铁骨木’,外裹一层薄铜皮,蒙巴萨撞角撞来,顶多留道白印。船首再加淬火青铜撞角,专凿他们船底。”
老匠掌击硬木,铜钉发出金石之音:“这是深山硬杂木,泡了三个月桐油,沉水如铁,耐腐不烂。就是费功夫,一艘船光包铜皮,二十个工匠得连干三天。”
“步兵营调人支援,粮草优先供船坞。”陈铭声如洪钟,目光扫过船坞里的身影——工匠拆旧船时木屑纷飞,刨新木时刨花如雪,熔铜钉的炉火光映红脸庞,人人汗透衣衫却腰杆笔直,“湖战胜负系于战船,十日之内,务必改出二十艘新船。”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赵锋拄着拐杖奔来,身后工兵扛着黑黝黝的圆桶,桶上引线如蛇般蜷曲:“首领,参军!快瞧我搜来的好家伙!”
“这是蒙巴萨的水雷?”李默眼睛一亮,伸手抚过桶壁的铁纹,“从哪儿得来的?”
“从俘虏嘴里撬出来的,他们营地里藏了一批,全给咱们起获了。”赵锋拍着水雷得意道,“这玩意儿填满火药,船底一碰引线就炸,比投石机还狠。我琢磨着,给咱们新船加个发射装置,专往敌船底下扔。”
李默蹲身细看引线机关,忽然拍腿而起:“不仅能扔,还能‘牵’!水雷系上长绳,绳头绑岸边木桩,沉在敌船航道里——他们的船一扯绳子,立马炸开花,比碰发还保险。”他转向陈铭,“首领,战船两侧再加小型投石机,不用大,能扔三十斤火油罐就行,就算打不着船身,也能烧他们船帆。”
陈铭刚一点头,一名亲兵已疾奔至前,高举密信:“首领!卡伦首领急报——蒙巴萨船队在鹰嘴岛集结,看架势要打总攻,估摸五日之内就会来犯!”
船坞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老匠的铁锤停在半空,赵锋原本带笑的脸也沉了下来。十日工期骤缩至五日,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慌什么?越急越易出乱。”陈铭接过密信扫罢,指节用力将信纸攥皱,“五日就五日,咱们分秒必争!李默,你总领改舰技术,工匠分三班倒,人歇活不歇。赵锋,带工兵营清月牙湾暗桩,同步布水雷,明日天亮前必须清出航道。我去协调粮草人手,保船坞不停工。”
他踏前一步,声音震得木梁嗡嗡响:“蒙巴萨的船是来烧咱们的寨、抢咱们的粮、害咱们的家人!这些战船,是咱们的盾,是咱们的刀!多改一艘船,就多一分胜算,弟兄们的亲人就多一分安稳!从今日起,船坞管够酒肉,谁敢偷懒耍滑,军法从事!”
“誓死追随首领!”吼声震得船坞落起木屑。老匠铁锤抡圆,砸在铜钉上溅起火星;赵锋拐杖点地如鼓点,转身往工兵营冲;李默捏着草图,逐一向工匠讲解细节,嗓子已喊得发哑。
夜幕垂落,船坞点燃数十盏油灯,火光将船坞照得亮如白昼。陈铭推着粮草车进来时,望见的是一片沸腾景象:工匠赤着脊梁刨木,汗水顺着肌肉沟壑淌成小溪;士兵扛着铜皮奔走,肩膀压得紫红仍不肯换肩;李默蜷在战船底,借油灯微光检查船底接缝,满身木屑油污如泥人。
“首领怎么来了?”李默从船底钻出来,脸上一道黑灰如刀刻,“粮草我已让人去取,您快歇息,明日还要部署战事。”
“弟兄们都在拼命,我哪能独睡。”陈铭塞给李默一块麦饼,又给老匠递过水壶,“进度如何?五日能成吗?”
老匠灌下半壶水,抹嘴时胡须上沾着水珠:“能!首领都亲自送粮,咱们就是熬干眼睛也得赶出来!眼下五艘船改完船底,明日一早就包铜皮。剩下十五艘分两组轮干,第四日天黑前准能全成!”
陈铭点头,走到船坞边望着湖面灯火。远处月牙湾方向,工兵营的号子声与铁锤声遥相呼应,他知道,这不是嘈杂,是希望在呐喊,是胜利在集结。
忽然,湖面传来轻响,陈铭拔刀的瞬间,已看清一艘柳叶舟靠岸——渔猎向导跳上船坞,手里举着串活蹦乱跳的鱼:“首领,鹰嘴岛附近见着蒙巴萨巡逻艇了,他们在点船数,是真要打过来了。这鱼给弟兄们添菜!”
“辛苦你们了。”陈铭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落回船坞战船,“告诉族人安心待着,等新船出海,定让蒙巴萨有来无回。”
接下来几日,水寨无一人闲坐。船坞里铁锤声昼夜不绝,工匠手上磨出血泡,缠上布条接着刨木;工兵泡在寒水里清暗桩,双腿冻紫,灌口烈酒又扎进湖;李默连轴转,查船型、调水雷,血丝爬满双眼,声音却依旧洪亮。
第四日傍晚,最后一枚青铜撞角安装妥当,船坞爆发出震天欢呼。二十艘新战船列阵码头,黑船身配青铜角,铜皮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如一群蓄势的黑虎,正待扑向湖面。
陈铭三人登上首船,李默摇桨时船身轻颤,如箭离弦般驶离码头,船底仅划开一道浅痕。“首领您看,浅滩也稳当!”他喊声未落,放下水翼板,战船瞬间提速,颠簸立减,船尾浪花如碎玉飞溅。
赵锋扶着船首撞角大笑:“有这等战船,再加上水雷暗桩,蒙巴萨的楼船来了,咱们就凿穿他们的底,让这群强盗喂鱼去!”
陈铭迎风立在船头,衣袍猎猎作响。他清楚,挖泥改舰只是备战第一步,水文测绘、水兵训练仍需加紧,但望着这二十艘凝聚心血的战船,望着身后满脸风霜却眼神炽热的弟兄,他知道,这场湖战,他们已握稳了胜券。
夕阳沉落湖面,将战船影子拉得修长。陈铭扬声下令:“明日起,水兵营全员登船练操,熟悉船性!李默拟训练章程,赵锋守好水雷暗桩——咱们就在这儿,等蒙巴萨送上门来!”
“遵命!”两人齐声应答,声音在湖面荡开层层涟漪。夜色中,新战船的灯火次第亮起,与水寨灯火连成一片,如一道钢铁屏障,守护着这片湖,也守护着所有人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