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何临左肩防护服破损处，湿冷迅速蔓延。他左手仍举着数据笔，指尖发麻，不是因为雨水，而是笔身内部神经干扰剂正通过牙印渗入唇角。那点刺痛让他清醒——热成像误报只能维持四秒。

　　装甲车距三百二十米，右臂外骨骼的量子锁定蓝光没有熄灭，只是微微颤动，像在重新校准目标轮廓。

　　他没等系统完成扫描。

　　右脚后撤半步，鞋底碾碎神像底座残留的导管。金属断裂声被雨幕吞没，但地下电缆随之短路，爆闪出一串白光。就在强光撕裂雨帘的瞬间，他抽出腰间螺丝刀，反手插入胸口能源舱裂口。

　　残存的能量流被强行激活，嗡鸣从体内扩散。金属碎片如荆棘炸开，在空中形成不规则阵列。电磁屏障尚未完全成型，但他知道，只要偏移弹道0.3度，就能活下来。

　　周无妄闭上了眼睛。

　　战术目镜内，何临的脸正在分裂。第一帧是十二岁少年站在实验室门口，编号A-12；第二帧是十八岁流浪者翻越电子围栏，标记为B-09；第三帧是二十五岁清洁工登记入场，身份ID已注销……三十七张历史影像交错闪现，每一张都标注着不同的犯罪等级与系统污染指数。

　　AI语音提示：“视觉识别失败，启动嗅觉锚定。”

　　他的鼻翼微动，空气中有种熟悉的气味——氧化铜混合老旧电路板烧焦的味道，淡淡的，却贯穿所有记忆片段。这不是信号伪造能复制的东西。父亲死前最后一夜，也是在这种味道里倒下的。

　　“就是这个。”他低声说。

　　狙击程序进入最后三秒倒计时。

　　何临将刚拆下的能源碎片塞入工具包第七格。存储器外壳轻微震动，陆观明改装的释放模块开始工作，周期性喷出微量氧化铜微粒。锈味浓度梯度在雨中悄然变化，形成一条虚假的移动轨迹。

　　他横向跃入两辆倾覆运输车的夹缝，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故意拖拽铁链，回声在废墟间反弹，制造多重脚步假象。同时，用螺丝刀刮擦车身底部——那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音，频率稳定在417赫兹。

　　正是当年父亲维修终端时常发出的声音。

　　这频率曾被周无妄童年记忆标记为“异常源”。那时他还未植入外骨骼，只是一个躲在监控死角的孩子，看着何临父亲砸碎设备、怒吼着“他们篡改了协议”，然后被安全局带走。那晚之后，他对这张脸再无印象，唯独记得那把螺丝刀刮过金属的声响。

　　如今，这声音触发了他的潜意识回避机制。

　　开火判断延迟了0.8秒。

　　子弹穿透密集雨线，特种穿甲弹头携带电磁脉冲模块，直取心口。即便视觉失效，嗅觉与声波定位仍构成致命闭环。

　　但在命中前0.2秒，何临引爆了存储器中的残余能量。

　　冲击波推动地面三块尖锐金属片微调角度。电弧在雨中折射，磁偏效应叠加，使弹道发生肉眼难察的偏移。最终，子弹擦过左肩防护服，击穿后方广告柱。

　　冒烟的弹头嵌入混凝土，外壳破裂，但神经毒素胶囊未破裂。警报解除。

　　周无妄维持射击姿态五秒，头盔内AI反复播报：“目标丢失，目标丢失。”

　　他缓缓摘下战术目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逆向脸盲症带来的认知混乱仍未退去，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撕碎又拼接的照片。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那股锈味还在，但方向变了——不再是单一源头，而是呈扇形扩散，仿佛有多个“何临”同时存在。

　　装甲车队暂停推进，原地待命。

　　何临蜷缩在运输车夹缝深处，雨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左眼。他眨了一下，视野短暂模糊，随即恢复清晰。肩部传来钝痛，不是伤口有多深，而是防护服纤维被高温灼烧后收缩，勒紧肌肉。

　　他没去看伤。

　　右手紧握螺丝刀，刀柄上的铜锈继续剥落，露出更深的刻痕——父亲的名字，母亲的手写编号，还有一串数字。他知道那是初代神经接口的校准码，也明白为什么林净初会提到“何氏机械行”。

　　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他低头看向工具包第七格，存储器仍在释放氧化铜微粒，频率稳定。这个改装装置还能撑三分钟。足够他离开这片区域。

　　远处，地铁隧道入口隐约可见。混凝土结构坍塌了一半，入口被废弃广告牌遮挡，监控盲区覆盖率98%以上。苏怀真早年留下的地下导管网络就在那里交汇，若能接入，便可切断周边所有伪神终端的局部供能。

　　他开始移动。

　　贴着车身低伏前行，每一步都避开积水反光面。左肩疼痛加剧，但他没有放缓速度。三分钟后，存储器停止释放微粒，锈味浓度骤降。

　　几乎同步，装甲车右臂外骨骼再次亮起蓝光。

　　周无妄重新戴上了战术目镜，面部重构AI仍在崩溃边缘运行。他不再依赖图像，而是将全部感知集中在气味追踪上。空气流动、湿度变化、金属氧化速率——这些数据被整合成三维热力图，锁定一个正在远离的移动源。

　　“目标确认。”他开口，声音沙哑，“方位068，距离五百一十米。”

　　何临已经跃过第三道障碍物——一辆侧翻的货运列车车厢。他翻身进入底部空隙，背靠冰冷金属，呼吸放轻。前方五十米就是隧道入口，但中间横亘着一片开阔地，至少需要七秒穿越。

　　七秒，足以发射两轮狙击。

　　他摸出一支新的数据笔，这支未经改装，表面光滑。他咬住笔帽，用力一扯，密封层断裂。紧接着，将笔插入工具包侧面接口，启动手动传输协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模拟信号生成中——伪造体温36.8℃，心率72bpm，神经活跃度中等】

　　这是赵无缺教他的老办法——用基础设备模拟生物特征，骗过远程扫描。虽然效率低下，但在高干扰环境下反而更稳定。

　　信号生成成功。

　　他将数据笔抛向右侧一栋废弃办公楼窗口。笔身撞击玻璃碎裂，模拟信号随之扩散。几乎同时，无人机群转向，锁定新热点。

　　装甲车炮口微微偏移。

　　就是现在。

　　他起身冲刺，左肩剧痛如锯齿切割，脚步却未停。雨水打在脸上，视线模糊又清晰。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踏入隧道入口刹那，他回头一瞥。

　　周无妄站在装甲车顶，右臂外骨骼指向天空，蓝光未熄。他没有追来，也没有下令合围，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生锈的雕像。

　　何临靠在隧道内壁，喘息粗重。手中螺丝刀依旧紧握，刀柄上的刻痕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他抬起左手，掌心蓝光微弱闪烁，与刀身锈迹产生共振。

　　地下导管的震动频率变了。

　　他知道，真正的通道还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