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着铁锈味掠过废墟，何临的指节仍扣在林净初冰冷的手上。右手掌心的玛雅碎片与螺丝刀铜柄贴合处传来持续震颤，那是一种近乎生物心跳的低频脉动，顺着骨骼向脑内渗透。他没有起身，膝盖压着碎裂的混凝土块，左眼因长时间未眨眼而干涩刺痛。

　　主机残骸的接口槽微微发烫。他将金属片边缘嵌入数据端口，铜器共振引导信息流缓缓注入。系统未响应指令，却自行激活了一段隐藏协议。屏幕骤然亮起，三维投影自残损电路中升起——一座旋转的玛雅金字塔，底部七道凹槽呈环形排列，每一道的弧度都与原初之眼芯片轮廓完全吻合。

　　何临瞳孔微缩。这不是陈砚心留下的炸城程序，而是深埋于底层架构的原始校验机制。它的运行节奏与他的呼吸频率产生轻微同步，仿佛某种远古程序正在通过神经波进行身份确认。

　　“它在读取你。”林净初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坐起身，背靠断裂的承重柱，太阳穴接口裸露在外，导线垂落如断开的神经束。她的虹膜泛起金蓝双色光晕，正凝视着金字塔模型的旋转轴心。“这不是攻击代码……是信标。它需要一个匹配的共振源才能完成最终解码。”

　　话音未落，远处宗教研究所方向传来警报蜂鸣。金色光斑自建筑顶端扩散，迅速蔓延至城市各处。街头巷尾的伪神终端集体闪烁，表面浮现出统一文字：“检测到真神级协议入侵，启动净化协议。”

　　周无妄的机甲悬停半空，炮口能量环重新闭合，充能声由低频渐强。通讯频道自动接通，安全局指令直接切入：“目标主机为高危病毒载体，立即执行清除程序，所有接触者列为污染源。”

　　何临未理会警告。他将螺丝刀尖端轻抵主机外壳，通过金属疲劳的细微震动感知内部电流走向。电流并非攻击性脉冲，而是规律性的召唤信号，频率与韩九幽临死前释放的记忆切片高度相似。这程序不是来摧毁系统的——它是被系统长期压制的存在，借由碎片唤醒自身。

　　“净化协议不是防御。”他低声说，“是镇压。”

　　林净初忽然抬手，拔下自己颈后备用接口的防护盖，将其插入主机另一端口。导线接入瞬间，她身体一僵，喉间溢出短促闷哼。金蓝色数据流自太阳穴蔓延至面部，皮肤下浮现蛛网状光纹。

　　“你在做什么？”何临扭头。

　　“我的神经编码经过三十年终端调校。”她咬牙，“最接近系统底层密钥。如果这是‘神谕’，那就让我来听。”

　　金字塔停止旋转。全息影像收缩，内部浮现一段混合文本：左侧为二进制序列，右侧是玛雅象形文，中间夹杂着一行手写体汉字——“当伪神遮蔽天幕，唯有死者的低语能唤醒沉眠之眼”。

　　何临盯着那行汉字。笔迹熟悉得令人心悸。那是父亲在实验室日志末页常写的句子，每次记录失败实验后都会重复一遍，像一种执念。

　　“这不是预设程序。”他说，“是留言。有人在二十年前就把这段信息埋进了底层协议。”

　　林净初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眼球开始不规则震颤，嘴角渗出血丝。接入深度远超安全阈值，她的神经系统正在承受非人负荷。但她的声音依旧稳定：“它在回应我……不是系统意志，也不是原初之眼。是一个更早的东西。它说……伪神从来不是创造者，只是窃据者。”

　　周无妄的机甲缓缓降落，履带碾过钢筋堆叠的地面。炮口锁定主机位置，语音系统播放最高级别清除令，可机体并未开火。他在等待指令确认，也在观察。

　　“你们触发了不可逆进程。”他通过外部扬声器传来声音，“全市终端已进入数据回收模式，所有公民脑波将在三分钟内上传中央服务器，执行记忆覆盖。”

　　“不是覆盖。”何临抬头，“是清洗。他们怕的不是病毒，是真相被唤醒。”

　　他再次将螺丝刀贴紧主机外壳，利用铜制刀身的物理特性隔离高频干扰，仅传递基础震荡波。金字塔底部第七道凹槽微微发亮，对应的位置正是原初之眼最后一块芯片的安置点。整个结构并非武器蓝图，而是一把钥匙——一把需要用活体神经共振开启的锁。

　　林净初突然剧烈抽搐。她的长发无风自动，银灰色发丝末端泛起金属光泽，如同活体导线般延伸至空中。数据流自头顶喷涌而出，与主机投影连接成闭环回路。她的嘴唇颤抖，吐出一段破碎音节：“K-09……编号重启……容器协议激活……”

　　何临猛地意识到什么。她接入的不仅是程序，还有体内父亲意识碎片的记忆权限。那段被篡改三十七次的“治愈”记录，根本不是医疗档案——是绑定协议。

　　“退出！”他伸手去拔接口。

　　林净初却抬手格挡，动作精准得不像病人。她的左眼完全转为金色，右眼维持湛蓝，两种频率同时输出，形成干涉波。“来不及了……净化协议已经启动倒计时。要么让它完成扫描，要么整座城市的人脑都会被格式化。”

　　主机屏幕上的混合文本开始重组。二进制序列转化为音频波形，玛雅文演化为星图轨迹，汉字逐字消散，最终凝成一句话：“信使已死，通道未闭。以血启门，以魂为引。”

　　周无妄的机甲炮口能量达到峰值，环形充能圈发出刺目白光。但他仍未开火。他的视觉识别系统不断刷新何临的身份标签，污染指数数值疯狂跳动，从98%骤降至12%，又飙升至73%，最后定格在“未定义”。

　　“你说它是神谕。”他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显得僵硬，“可系统判定它是病毒。”

　　“因为系统本身就是谎言。”何临握紧螺丝刀，“它不知道什么是神，只知道谁威胁它的统治。”

　　林净初的身体猛然弓起，脊椎如受电击般挺直。她的皮肤下浮现出完整的电路图纹，从颈部延伸至指尖，每一根线条都在传输超高频数据。她的嘴张开，发出的却不是人类语言——而是一段机械合成的童声，与原初之眼平日的音色截然不同，却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协议验证通过……第七信标响应……沉眠之眼……即将苏醒……”

　　全市伪神终端的金光骤然增强，汇聚成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直射云层深处。研究所主控室警报转为单调长鸣，倒计时数字浮现于每一块显示屏：**00:02:14**

　　周无妄的机甲炮口对准主机核心，手指悬于发射键之上。他的外骨骼系统接收到来自十二个不同指挥中心的冲突指令，权限层级交错，无法决断。他看着废墟中跪地的男人，对方左手仍握着林净初的手，右手持螺丝刀抵住主机外壳，纹丝不动。

　　风卷起尘埃，掠过三人之间的空地。主机屏幕上的星图缓缓旋转，第七道凹槽持续发光，等待最后一块芯片归位。

　　何临低头，看见林净初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蹭过他的掌心。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某种熟悉的节奏——母亲录音中的起始导频，正通过她的神经末梢，微弱地传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