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场东头荒地边缘,一片相对平整的红土角落。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露水的清冷、草木的微腥,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铁锈和机油气息的陈旧金属味。几根缠着褪色破布条的竹竿歪斜地插在泥地里,圈出一片简陋的“训练场”。场边,堆放着几件奇特的“训练器材”——一个用废弃拖拉机履带铁链焊接成的、沉重无比的“加重球”;几个用破麻袋塞满稻草、套上旧工装、歪歪扭扭立着的“稻草人”;还有几块半埋进土里、边缘粗糙的厚实木板(从报废猪舍拆下的门板)。
林振邦蹲在地上,用烧焦的木炭头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门板残片上飞快地勾勒着。炭条划过粗糙的木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留下断断续续的弧线和箭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场边那群汗流浃背的少年。
“市赛……不是龙溪……”林振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技术员特有的冷静和紧迫,“对手……更高!更快!更硬!阵地战……我们吃亏!”
他猛地站起身,指向场边那个沉甸甸的、沾满油污的铁链球:
“定位球!是刀子!是撬开铁桶的杠杆!”
“天翼!”林振邦的目光落在冯天翼身上。
冯天翼拄着拐杖,单脚站着,脚踝的旧伤在清晨的凉意中隐隐作痛。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那只受伤的左脚。
“你!左脚!”林振邦的声音不容置疑,“试试那个铁疙瘩!”
冯天翼犹豫了一下,放下拐杖,单脚蹦跳着过去。他弯下腰,试图用双手抱起那个铁链球。冰冷的铁链硌得手心生疼,球体沉重得超乎想象!他憋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它拖到罚球点(一块砸进地里的红砖头)。
“踢!”林振邦命令道。
冯天翼深吸一口气,左脚支撑,右脚虚点地面。他盯着那个沉重的铁球,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紧张。他尝试着摆腿,用脚内侧轻轻触碰球体。
砰!
一声沉闷的、如同铁锤砸地的钝响!球纹丝不动!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脚踝一阵酸麻!旧伤处传来一阵刺痛!
“用力!吃准部位!脚弓内侧!锁死脚踝!”林振邦厉声喝道。
冯天翼咬紧牙关,再次尝试!左脚死死钉入红土!身体微微倾斜!脚弓绷紧如满月!小腿急速摆动!狠狠抽在铁球下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铁球终于动了!贴着地面,带着低沉的呼啸和滚动的铁链摩擦声,如同失控的炮弹,歪歪扭扭地滚出老远!方向完全失控!
“方向!力量!都散了!”林振邦毫不留情地批评,“再来!记住!支撑脚!是根钉子!钉死!发力腿!是鞭子!抽出去!脚腕!是锁!锁死!球出去!要像刀!要见血!”
冯天翼抹了把汗,拖着隐隐作痛的脚踝,再次将沉重的铁球拖回原点。他闭上眼,回忆着林振邦的话,感受着脚踝的旧伤在发力时的微妙牵拉。一次!两次!三次……沉闷的撞击声在荒地上空回荡。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旧背心,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脚踝的刺痛越来越清晰,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让他对左脚发力点和脚腕控制的感知,清晰一分。
几天后。训练场换成了相对轻便的旧胶皮球。但场地布置更加“凶险”。
罚球点前,立起了那几个套着旧工装的稻草人“人墙”。稻草人歪歪扭扭,破旧的工装上沾满泥污,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在风中微微晃动,带着一种诡异的压迫感。球门位置,不再是竹竿,而是用几根粗竹竿和一张破旧的、带着浓重鱼腥味的补丁渔网(会计老马从废弃渔船上拆下来的)临时搭起的“球门”,网眼粗大,但象征性十足。
“天翼!定位球!直接攻门!”林振邦指着稻草人墙和远处的渔网球门。
冯天翼站在罚球点后。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稻草的干涩、旧工装的汗馊、渔网的腥咸,以及自己身上浓重的汗味。他目光扫过人墙缝隙,锁定球门右上角。左脚支撑,稳稳踏在红砖边缘,脚踝的旧伤传来熟悉的胀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右脚后退一步,小腿摆动!脚弓内侧绷紧!发力!
砰!
球贴着草皮急速滑行!角度刁钻!但力量不足!被稻草人“腿”挡住!弹了回来!
“软!没吃饭吗?”陈国华在场边怒吼。
“角度!再刁点!”林振邦指着球门左上死角。
冯天翼抿紧嘴唇,再次摆好姿势。支撑脚微调,身体倾斜角度加大。目光如电!起脚!抽射!
球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绕过人墙!直飞球门左下角!
孙小强飞身扑救!指尖蹭到!球改变方向!擦着门柱飞出底线!
“好球!”石大壮拄着拐杖在场边喝彩。
“差一点!力量!再大点!”林振邦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亮光。
冯天翼眼中燃起火焰!他再次后退!助跑!支撑脚狠狠跺地!脚踝旧伤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他咬碎了牙!右脚如同鞭子般急速抽出!脚弓内侧结结实实地抽在球心偏下的位置!
砰!
一声清脆的爆响!球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强烈的旋转!划出一道诡异而优美的弧线!绕过人墙!在空中急速下坠!直挂球门——右上死角!
唰!
球!穿过渔网的破洞!狠狠砸在后面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一片烟尘!
“漂亮——!”全场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佑仔激动地挥舞着拳头!石大壮用力捶打着地面!林雪明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喜!连一向严肃的陈国华,也忍不住用力拍了下大腿!
“圆月弯刀!”林振邦低声喝彩,镜片后的目光灼灼生辉,“就是它!”
训练重点转向角球。
场边,用破轮胎和竹竿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球门区”。里面,石大壮拄着拐杖,单腿站立,用他那庞大的身躯死死扛住两个稻草人“中卫”。李建华、黑豆在旁边奋力“争顶”,模拟对抗。
冯天翼站在角旗区(插着一根细竹竿)。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橡胶轮胎的焦煳、稻草的干涩,以及石大壮身上浓重的汗味和药膏气息。他目光扫过混乱的禁区,锁定石大壮庞大的身躯。
助跑!支撑脚站稳!左脚脚弓内侧!绷紧!发力!搓射!
球!带着强烈的外旋!划出一道高高的、美妙的弧线!如同精确制导的导弹!越过前点稻草人的头顶!急速下坠!落点!精准地砸向石大壮的头顶!
“大壮!”冯天翼声嘶力竭地吼!
石大壮怒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如同巨兽般猛地起跳!力压两个稻草人!额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飞来的皮球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球!如同被重炮轰击!狠狠砸进轮胎门框深处!
“好——!”喝彩声再次炸响!
“落点!漂亮!”林振邦用力挥了下拳头!
“天翼!再来一个!靠后点!”林雪明清脆的声音响起。
冯天翼心领神会!再次助跑!目光锁定后点空档!脚法微调!脚弓内侧加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向上“搓”的动作!
球!带着更强烈的旋转!划出一道更飘忽的弧线!越过前点所有“防守队员”!急速下坠!落向后点!
一道灵巧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插上!是陈星辉!他额前那缕金毛在阳光下闪耀,眼神专注而锐利!迎着来球!一个轻巧地甩头!
球!改变方向!钻入球门死角!
“漂亮!”林振邦忍不住喝彩!
冯天翼拄着拐杖,单脚站立在角旗区。汗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滚落,滴在滚烫的红土地上,瞬间消失无踪。脚踝的旧伤在一次次发力后,传来阵阵灼热的胀痛,但他脸上却绽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而沉稳的光芒。他看着禁区里欢呼的队友,看着球门里滚动的皮球,看着林振邦镜片后赞许的目光,胸腔里涌动着滚烫的热流。
空气中,铁锈的微腥、稻草的干涩、橡胶的焦煳、渔网的腥咸、汗水的咸腥,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蓬勃而锐利的气息,热烈地交织、蒸腾!那柄名为“圆月弯刀”的、淬火于红土之上的致命武器,在冯天翼的左脚之下,已然成型!它将成为侨星队撕裂市赛铁桶阵的,最锋利的獠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