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临的指尖还停留在那块面具残片的投影边缘，数据流的余温在神经末梢微微震颤。他刚从那段被封存的产房记忆中抽离，胸口像是被无形之手攥紧，可就在这瞬息停顿里，陈砚心的主机突然发出一声低频嗡鸣。

　　绿雾自散热口喷涌而出，如活物般在空中凝成细丝，迅速向四周蔓延。那些雾丝触碰到金属支架的瞬间，表面立刻浮现出蠕动的二进制纹路，像是某种程序正在用物理形态重新构建自身。

　　“异常信号！”陈砚心猛地抽搐，左腿义肢关节处爆出一串电火花。她瞳孔骤缩，手指无意识地抓挠控制台边缘，“它醒了……不是我写的那个程序……它自己在改写……”

　　话音未落，她的磁悬浮义肢已开始异变。三个废弃服务器电源外壳扭曲变形，金属板片自动剥离、重组，沿着动力轴逆向折叠，形成数条带有关节的机械触手。原本用于行走的磁悬浮环被拆解为高频振荡器，嵌入触手末端，像章鱼的吸盘般吸附在地面与墙面之间。

　　何临几乎是本能地扑向主机，右手将尚带体温的铜螺丝刀狠狠插入散热格栅。螺丝刀柄因共振剧烈震颤，掌心传来熟悉的金属疲劳感——这把祖传工具正与某种未知频率产生干涉。绿雾的扩散速度明显减缓，但并未停止。

　　“不是外部入侵。”林净初声音冷静，虹膜中金蓝纹路一闪而过，“它的神经反馈模式与伪神系统无关，却和玛雅象形文编码存在拓扑映射。”

　　苏怀真拄着拐杖强行站稳，量子义眼紫光急促闪烁。他迅速扫描义肢能源结构：“三联供电，中间节点是薄弱点。若直接切断主回路会引发反冲，必须精准击穿第二级转换器。”

　　“你有几成把握？”何临咬牙，左手仍死死压住主机外壳。

　　“七成。但脉冲强度必须控制在阈值以下，否则会连带破坏她的神经接口。”

　　“那就六成也得上。”何临低喝，“陈砚心！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陈砚心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她照做，舌尖裂开的痛感让她短暂恢复意识。就在这一瞬，林净初抬手示意，苏怀真将拐杖尖端对准义肢能源链中段，注入一道压缩电磁脉冲。

　　“砰”地一声闷响，中间电源外壳炸裂，电弧四溅。机械触手动作戛然而止，其中两条瘫软垂落，但仍有一条牢牢吸附在拐杖表面，持续释放微弱电流。

　　“没断干净。”苏怀真喘息，“它在反向抽取拐杖的能量核心。”

　　何临立即抽出螺丝刀，转而撬开主机侧盖。内部电路板上爬满了绿色菌丝状物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存储模块。他翻出胸袋里的数据笔，接入脑机接口，准备逆向追踪信号源头。

　　“别硬闯。”林净初按住他手腕，“原初之眼刚才中断了三秒通讯——它从没这样过。”

　　话音落下，一个混杂着电子杂音的孩童嗓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非人类智能协议活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何临没有迟疑，强行开启神经直连。数据流涌入意识深处，他在层层加密的日志中找到了那个休眠模块的埋藏点——位于义肢底层固件的第七分区，伪装成驱动校准程序。触发条件正是高密度数据流叠加特定神经频率，而这个频率，恰好是他刚刚读取韩九幽记忆时产生的脑波残迹。

　　“不是武器。”他闭眼确认后睁开，“是预警机制。它早就被写进去了，在她逃亡前……有人提前布局。”

　　“谁？”陈砚心声音发抖。

　　“我不知道。”何临摇头，“但它认得你的神经特征，也认得我的数据痕迹。它等的是我们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数据节点。”

　　林净初盯着仍在吸附拐杖的残余触手：“它为什么要用玛雅编码？为什么偏偏是长计历体系？”

　　没人回答。

　　苏怀真忽然踉跄了一下，拐杖几乎脱手。他用力撑住控制台，额角渗出血珠：“量子义眼……捕捉到更多东西。空气中漂浮着微粒，二进制形态，正在尝试附着金属重构逻辑链——这是数据孢子。”

　　“封闭气密门！”何临大吼。

　　警报声响起，主控室四周合金闸门迅速下落。与此同时，他启动备用冷却系统，低温氮气从天花板管网喷出，空气中漂浮的光点逐渐凝滞、沉降。

　　林净初却未放松。她将拐杖重新插入地面接口，主动激发剩余能量，构建起一圈微弱的EMP屏障。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虹膜再次泛起金蓝交织的纹路，但她强压下去，没有退后半步。

　　“你在接收什么？”何临问。

　　“召唤信号。”她声音极轻，“不是语言，是节奏……像某种仪式的节拍。”

　　何临看向主机残骸。绿雾虽被压制，但主板深处仍有微光流转。他蹲下身，用螺丝刀轻轻拨开一片烧焦的电路板，露出下方刻蚀的一行微型符号——那是玛雅数字，组合起来代表一个具体数值。

　　还没等他辨认清楚，原初之眼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

　　“玛雅长计历第13伯克盾终结周期提前0.7个太阳年。”

　　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不是威胁。

　　不是攻击。

　　这是倒计时。

　　“它不是病毒。”何临缓缓站起，手中螺丝刀冒着青烟，“它是信使。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把一段未来的信息藏进了她的义肢里，等着我们触发。”

　　陈砚心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可我是流浪者……我只是个程序员……为什么会选我？”

　　“因为你逃亡时走过的路径。”林净初忽然开口，“你穿过七个废弃数据中心，接触过十二种不同版本的伪神终端底层协议——你是唯一一个完整走过‘神格农场’数据链的人。”

　　苏怀真艰难地抬起头：“所以这不是针对我们的袭击……是我们激活了一个早已布置好的观测点。”

　　何临低头看着手中的螺丝刀。刀柄上的“何氏机械行”字样已被高温熏黑，但他仍能感觉到那熟悉的重量和平衡感。他想起父亲砸碎神像那天，手里握的也是这样一把工具。

　　他走向主机残骸，将螺丝刀轻轻放在断裂的电源模块上。

　　绿雾终于散尽，只剩下一缕淡青色烟尘，在冷却气流中缓缓旋转。而在那烟尘中央，一串玛雅字符静静悬浮，散发着幽微的光。

　　何临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串符号的瞬间，林净初突然喊出一句古语。

　　字符剧烈震颤，光晕扩散。

　　整个基地的灯光忽明忽暗，冷却系统的低鸣戛然而止。

　　空气中，那串数字开始缓慢重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