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明站在阴影里，青衫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古旧的油灯，灯焰如豆，却将祭坛周围映得纤毫毕现。

　　“破阵人。”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上了些许慨叹，“看来，你已经触摸到了一些印记。”

　　林见素的手依旧按在剑柄上，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加速运转。“司徒先生知道得不少。”

　　“活得久了，总会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司徒明走近几步，油灯的光晕驱散了祭坛周围的阴冷，“尤其是守着这座祭坛。每一代破阵人，都会在这里留下点什么。有的是一缕神念，有的是一段感悟，有的……只是不甘。”

　　他将油灯轻轻放在祭坛边缘，昏黄的光线落在那些斑驳的刻痕上，竟让它们显得鲜活起来。“薪火道统，并非凭空而来。它是无数先行者，用命趟出来的路。”

　　林见素沉默片刻，松开剑柄：“先生是友是敌？”

　　“我？”司徒明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只是个看守祭坛的人，一个……不希望这最后一缕火种熄灭的人。玄天宗，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势力，不会容许第二个‘道统’出现。赵乾的到来，只是开始。”

　　“他们为何如此忌惮？”

　　“因为‘薪火’烧的是规则，动的是根基。”司徒明指尖拂过灯焰，火焰乖巧地在他指间缠绕，“文修武修，再强，也是在既定框架内挣扎。而破阵人要做的，是打破框架。这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而言，是最大的不敬，也是最深的恐惧。”

　　他看向林见素：“赵乾征调兵力是假，借行军途中探查你的根底，甚至……让你‘意外’消失，才是真。落鹰峡地势险恶，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所以公主给的‘替死符’，并非无的放矢。”

　　“北炎王庭与玄天宗貌合神离已久。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有时可以借力。”司徒明话锋一转，“不过，依靠外物终是下乘。你既已引动‘薪火’，便该尝试真正驾驭它。”

　　他伸手指向林见素怀中：“令牌。”

　　林见素取出那枚万民薪火令碎片。在油灯光芒下，其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集中你的意念，不是去‘看’隙，而是去感受其中蕴含的‘念’——那些不甘、抗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它们是火种，也是力量。”

　　林见素依言而行，闭上双眼。初时纷乱杂沓，无数破碎的意念冲击着他的神识。渐渐地，他捕捉到了其中共通的频率——一种源于生命本身，追求存续与突破的顽强意志。

　　他引导着这丝意志，与体内那缕暖流交融。

　　嗡——

　　令牌轻微震颤，一道淡金色的、温暖的光芒自碎片上升起，虽微弱，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坚韧。光芒所及之处，祭坛上那些古老的刻痕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司徒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记住这种感觉。薪火之力，源于众生心念，发于方寸之间。它不用于征伐，而在于‘守护’与‘开创’。用它来加固你想守护的，瓦解你认为不公的。”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但切记，不可滥用，更不可被心念中的偏执与仇恨所染。否则，火种反噬，神仙难救。”

　　——

　　翌日清晨，大军开拔。

　　堡主亲自将赵乾送至堡门，姿态谦卑至极。五百守军列队出发，气氛沉闷。林见素作为随行人员之一，跟在队伍末尾。

　　赵乾御风飞行在队伍上空，神情淡漠，偶尔目光扫过林见素，带着审视。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日落时分，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

　　夜色渐深，营地中央最大的营帐内，赵乾盘膝而坐，身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林见素所在的那个简陋帐篷。

　　“气息平平无奇，神识微弱……倒是沉得住气。”赵乾指尖弹出一缕灵光，没入水镜，“让本使看看，你究竟藏了什么。”

　　灵光如水纹般荡开，镜中景象越发清晰。他看到林见素和衣躺下，呼吸平稳，似乎已然入睡。

　　赵乾眉头微蹙，正欲加深探查，脸色蓦地一变。

　　几乎在同时，营地外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是兵器交击与野兽般的嘶吼！

　　“敌袭！”

　　营地瞬间大乱。黑暗中，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见人就杀。他们身形矫健，出手狠辣，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煞气。

　　“血煞门余孽！”赵乾冷哼一声，身影一晃已出现在帐外。袖袍挥动，三道凌厉的金光直射向冲在最前的几个黑衣人。

　　金光迅疾如电，瞬间洞穿两人。第三人却猛地掷出一面血色小幡，幡面展开，竟将金光稍稍阻了一瞬，虽随即破碎，却为那人争取到一线生机，就地翻滚躲开。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一道极其黯淡的血色虚影，借着夜色与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扑向林见素所在的帐篷。

　　盘膝而坐的林见素，在血色虚影临近的刹那，睁开了眼睛。

　　【见隙】之下，那虚影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怨念与血腥煞气凝聚而成，核心处，有一点极其隐晦的控制符文。

　　他没有动用短剑，也没有激发骨符。只是抬起了手，指尖那缕淡金色的薪火微光一闪而逝。

　　光芒微弱得如同萤火，却精准地点在那控制符文的“隙”上。

　　“噗！”

　　如同气泡破裂，血色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瞬间溃散，化为缕缕黑烟消散。

　　远处，正与赵乾缠斗的一名黑衣人首领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动作不由慢了半分。

　　“找死！”赵乾抓住破绽，一道金色剑罡掠过，将其头颅斩下。

　　战斗很快结束。来袭的血煞门余孽被尽数歼灭，营地一片狼藉，伤亡不小。

　　赵乾悬浮半空，面色阴沉。他神念扫过整个营地，尤其在林见素的帐篷处停留片刻，却只感应到平稳的呼吸，仿佛里面的人从未被惊扰。

　　他目光闪烁，最终落在那面血色小幡的碎片上。

　　“竟然能驱使‘血影咒’……这些余孽，倒是长进了。”他低声自语，又看了一眼林见素帐篷的方向，眼神深邃，“看来，这一路不会无聊了。”

　　——

　　营地重新恢复平静后，林见素缓缓坐起身。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缕温暖。第一次主动运用薪火之力，感觉十分奇异，并非摧毁，而是“净化”与“瓦解”。

　　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李黑子闪了进来，低声道：“后生，没事吧？刚才外面乱得很。”

　　“无事。”林见素看向他，“李头儿，我们出发前，我让你留意堡内及周边，可有发现什么异常？特别是关于……孩童失踪。”

　　李黑子脸色一肃，压低声音：“正要跟你说这个。你猜得没错，不光咱们堡，附近三个村落，这半个月里，丢了七个娃，都是六岁以下的童男童女！邪门得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见素眼神一凝。血煞门的功法，某些邪阵的祭品……

　　他想起那血色虚影中浓郁的怨念，其中似乎夹杂着极其微弱的、属于孩童的恐惧哭喊。

　　“知道了。此事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李黑子重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见素看向帐篷外沉沉的夜色。

　　血煞门余孽的袭击，是巧合，还是……也被卷入某个更大的局中？

　　落鹰峡，看来不仅仅是他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