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映着赵乾晦明不定的脸。幸存的军官与修士围坐四周,气氛压抑。白日一战,折了三十余人,伤者更多。
“血煞门余孽,何时有了这等实力?”一名修士忍不住开口,“那血影咒,非筑基后期不能施展。”
赵乾指尖捻着一块血色小幡碎片,灵光在其上流转探查。“法器粗劣,但祭炼手法歹毒,以生魂血气滋养。驱使之人,修为不过筑基中期。”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闭目调息的林见素身上。“能精准找到我们临时扎营之地,必有内应。”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林副尉。”赵乾声音平淡。
林见素睁开眼。
“你帐幕距遇袭处最近,可曾察觉异常?”
“属下修为低微,只闻喊杀声起,便谨守帐内,未敢擅动。”林见素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
赵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一笑:“倒是谨慎。”他不再追问,转而下令,“今夜加派双岗,明日卯时出发,加速行军。落鹰峡不远了。”
众人领命散去。
林见素回到自己那顶狭小帐篷,并未立即休息。他指尖在空中虚划,淡金色的薪火微光勾勒出白日那血色虚影溃散前的最后形态,尤其是其中那点控制符文的残迹。
【见隙】之下,这符文的构成方式,与玄天宗正统的灵纹路数迥异,更显诡谲阴损,但其核心处,竟隐隐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玄天宗基础阵法的“锚点”。
就像是……有人用玄天宗的“线”,缝制了血煞门的“衣”。
帐篷帘子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司徒明。他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白日的厮杀与他无关。
“赵特使开始怀疑了。”司徒明席地而坐,声音压低,“他虽未在你身上找到破绽,但疑心既起,便不会轻易放下。”
林见素散去指尖光痕:“那血影咒,有问题。”
司徒明颔首:“混合了血煞门的‘怨血咒’与某种精妙的牵引灵术。非对两派功法均有涉猎者不能为。看来,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不想让赵乾顺利抵达落鹰峡,或者说……不想让他带着你抵达。”
“是冲我,还是冲他?”
“或许兼而有之。”司徒明目光深邃,“玄天宗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有人想借刀杀人,有人想浑水摸鱼。你这位‘破阵人’,在某些人眼里是变数,在另一些人眼里,或许是契机。”
他话锋一转:“李黑子与你说了孩童失踪之事?”
林见素点头。
“七名童男童女,生辰八字皆属阴。”司徒明指尖凝聚一点灵光,在空中写出七个扭曲的符文,它们首尾相连,构成一个残缺的图案,“这是‘七煞锁魂阵’的部分阵基,所需材料,便包括纯净的阴时童魂。此阵并非血煞门传承,倒更像某些……上古禁术的简化版。”
图案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散发不祥的气息。
林见素凝视着那残缺阵图,【见隙】本能运转,立刻看出三处极不协调的能量节点,以及一处明显的结构缺陷。“此阵不全,强行布置,恐遭反噬。”
司徒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不愧是……看来你也看出来了。此阵缺失了最关键的核心——一个能承载并转化煞气的‘容器’。而这容器,非金丹以上的修士金丹或元婴不可。”
帐内陷入沉默。需要金丹修士的金丹或元婴作为核心?布阵者所图甚大,且残忍至极。
“赵乾是金丹。”林见素缓缓道。
“所以,他可能不光是猎人,也是猎物。”司徒明散去灵光,“此行越发有趣了。”
——
接下来两日,行军出奇地顺利,再未遇到袭击。队伍气氛却愈发凝重,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见素能感觉到,赵乾的神念在他身上停留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依旧每日运转那丝微弱的薪火,不动声色地涤荡着自身,将一切可能引起怀疑的气息掩盖。
第三日黄昏,落鹰峡巨大的、如同鹰喙般的山崖已遥遥在望。两侧山势陡峭,林木幽深,仅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蜿蜒向前。
“原地扎营!”赵乾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悬浮在半空,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峡谷入口,指尖一枚玉环微微发光,似乎在探测着什么。
林见素随着队伍停下,目光落在峡谷两侧的山林。在【见隙】视野中,那片区域的灵气流动异常滞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扭曲,隐隐透出血色。更深处,几点微弱的、充满恐惧与痛苦的孩童灵光,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他手指无声地拂过腰间短剑,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微定。
“看出什么了?”司徒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望着峡谷,语气凝重。
“阵法已布,煞气内敛,只待‘容器’入彀。”林见素低声道,“那些孩子,还活着,但在快速衰弱。”
司徒明叹了口气:“布阵者很谨慎,未完全启动前,极难寻到确切位置。强行闯入,阵法瞬间激发,孩子们顷刻便会化为飞灰。”
夜幕降临,营地篝火点点,与远处漆黑如巨兽之口的落鹰峡形成鲜明对比。
中军帐内,赵乾面前的水镜波纹荡漾,显现出峡谷内模糊的景象——雾气昭昭,煞气弥漫。他眉头紧锁,显然探查得并不顺利。
子时刚过,一股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过营地,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隐约的血腥味。
呜——!
凄厉的号角声自峡谷方向传来,并非人族号角,更像是某种骨制乐器吹响,声音穿透力极强,直刺神魂。
营地内所有篝火瞬间齐齐熄灭!
黑暗中,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血色影子从地面、从空气中渗出,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嚎,扑向活人!
“结阵!防御!”军官的嘶吼在混乱中响起。
修士们纷纷祭出法器,灵光闪耀,与血色影子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赵乾冷哼一声,周身金光大盛,如同烈日般驱散黑暗,数十道金色剑罡呼啸而出,将靠近的血影绞得粉碎。但他脸色却更加难看:“不是实体,是‘幻煞’!小心,能惑人心智!”
话音未落,已有几名修为较低的兵卒眼神变得呆滞,转而挥刀砍向身旁同伴。
混乱中,林见素静立帐前,薪火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淡金色的微光在体表一闪而逝,扑向他的血影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消融。他目光锐利,紧盯着峡谷方向。
在那里,他“看”到,伴随着幻煞的涌动,隐藏的“七煞锁魂阵”正在被悄然引动,无形的煞气丝线如同蛛网般向营地蔓延,其核心目标,赫然是悬浮半空、金光最盛的赵乾!
而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加隐晦、更加冰冷的意念,如同潜行的毒蛇,锁定了自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见素指尖,那枚冰冷的骨符悄然滑入掌心。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局,已至中盘。该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