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混乱。破碎的规则片段、颠倒的时空映像、湮灭的文明残响……如同狂暴的星河在他灵魂中冲撞、倾覆。那声“道熄了”的叹息,承载着无法言喻的沉重与悲凉,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碾碎、同化。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于那信息洪流的刹那,怀中薪火令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并非灼烧肉体的高温,而是一种源自文明本源、不屈不挠的温暖与光亮!它如同怒海中的定海神针,又如漫漫长夜中的第一缕晨曦,牢牢护住了林见素那一点摇曳的真灵。
温暖的光芒渗透进混乱的识海,如同一位耐心的织工,开始梳理那些狂暴的碎片。光芒所及之处,混乱渐息,庞杂的信息开始有序沉淀、分层。
他看到了一角真相——
那并非普通的石球,而是一枚“世界碑”的核心残骸,或者说,是某个辉煌纪元彻底终结时,最后的守望者将自己与文明最后的火种、最核心的规则烙印,一同封印凝练而成的“文明墓碑”!那声叹息,正是那位无名守望者最终阖目时,对逝去时代的挽歌。
“薪火”道统,并非凭空创造,而是源自那个早已湮灭的纪元,是那个文明对抗最终“寂灭”时,探索出的、最后也是最具韧性的一条道路——不追求个体的永恒超脱,而致力于文明的集体存续与迭代进化。它藏于最微末的众生心念,显于每一次对不公的抗争、对美好的向往、对未知的探索。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亦可传续。
这枚“文明墓碑”,正是那个纪元留下的、最核心的传承枢纽之一。它记录着那个时代的辉煌与教训,封存着部分本源规则的理解,也等待着新的、被认可的“守碑人”与“传火者”。
涌入林见素识海的,便是这墓碑认可他“破阵人”身份与薪火令后,开启的初步传承。这传承并非直接赋予力量,而是如同打开了一扇门,展示了一条路,留下了海量的“知识”与“经验”。如何消化、吸收、走出自己的路,全凭他自己。
与此同时,墓碑也传递了一道极其紧迫的警示信息——
蚀界吞灵阵,并非单纯为了污染薪火令碎片。它的真正目的,是以邪阵之力侵蚀此地上古地脉节点,配合那“蚀灵魔种”,在特定的地脉潮汐时刻,强行贯通一条不稳定的、通往某个“上层裂隙”的通道!玄天宗背后之人,所图乃是借助此地特殊的地脉环境和薪火令碎片曾经镇压的某种“坐标”,进行某种危险的跨界尝试或接引!
时间,已经不多了。下一次地脉潮汐的峰值,就在七日之后!
传承的洪流渐渐平复,化作一片浩瀚而有序的信息海洋,沉淀于林见素识海深处,等待他日后慢慢挖掘。那枚“文明墓碑”石球,在完成传承后,表面的黯淡灰色褪去,化作一种温润的暗金色,体积也缩小到鸽卵大小,轻轻落入林见素掌心,与他怀中的薪火令碎片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联结,仿佛成为了一个可移动的、微型的传承信标与增幅器。
林见素悠悠转醒,依旧身处那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但世界在他眼中已截然不同。不仅是【见隙】能力因传承洗礼和神识暴涨而变得更加深邃敏锐,更重要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与对世界本质更清晰的认知,取代了之前的迷茫与谨慎。
他握着温热的石球(或许现在该称之为“薪火碑铭”),感受着其中沉睡的浩瀚与掌心薪火之力的欢欣流淌,眼神变得无比清明。
必须阻止玄天宗的计划!无论他们要接引什么,打通什么通道,都必然伴随着对此界地脉乃至生灵的巨大损害,其后果不堪设想。
他走到那面金属墙壁前,将薪火令再次贴近。这一次,无需寻找凹槽,心念一动,薪火之力与碑铭石球同时微微放光,墙壁上的螺旋纹路再次亮起,无声滑开。
外界熔岩湖空洞那炽热的气息涌了进来。林见素收敛全部气息,【见隙】全开,如同最谨慎的猎手,感知着外界的动静。
空洞中一片狼藉,之前被他引发的岩浆喷发已经平息,但残留的能量乱流依旧剧烈。他很快“听”到了一些动静——是那个留守研究金属墙壁的干瘦修士,正烦躁地在一段距离外踱步,低声咒骂着,似乎在用某种传讯法器尝试联系同伴,但受到此地紊乱环境干扰,效果不佳。
机会。
林见素如同阴影般滑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简洁高效,对力量的运用入微,仿佛传承中无数战斗经验的碎片已开始潜移默化地影响他。
那干瘦修士刚刚又一次尝试传讯失败,懊恼地收起法器,忽然感到后颈一麻,周身灵力瞬间凝滞,连惊呼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倒地,被林见素接住,拖回墙壁后的黑暗空间。
搜魂是获取信息最直接的方式,但林见素并未掌握相关法术,且极易留下痕迹或引动对方神魂禁制。他选择了更温和但需要技巧的方式——以薪火之力结合【见隙】,轻微刺激对方神魂中与记忆、情绪相关的几个表层节点,同时施加精神暗示与压迫。
“你们来此的真正目的?蚀灵阵与魔种的用途?下次行动的时间?”林见素的声音低沉,带着薪火之力特有的、令人心神宁静又无法抗拒的奇异韵律。
干瘦修士眼神涣散,在薪火之力影响下,潜意识防线被悄然渗透,断断续续地吐露信息:
“奉……奉上宗密令……协助厉执事……以蚀灵阵污浊地脉节点,蓄养魔种……待七日后……地脉潮汐逆转之机……以魔种为引,联合三处阵眼之力……强行冲开‘古战墟’的入口屏障……接引‘巡察使’降临……”
“巡察使?来自何处?”
“不……不知……只听厉执事提过……来自‘上面’……实力远超金丹……此次接引,是为肃清北境‘变数’,回收重要‘遗物’……”
“另两处阵眼在何处?”
“一处在……铁狼团总坛地底……由厉执事亲自掌控……另一处……在……在城主府秘库之下……由影楼……影楼之人暗中布置……”
“影楼?!”林见素心中一震。黑山城最神秘的影楼,竟然也牵扯其中?而且是站在玄天宗一方?
“是……城主早已被架空……影楼楼主,似乎与上宗有旧……此次,是合作……”
信息碎片到此为止,干瘦修士神魂中的某种禁制被触动,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显然是禁制反噬。
林见素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玄天宗、铁狼团、影楼……黑山城最顶尖的势力几乎全部卷入!目标不仅是薪火令,更是要接引远超金丹的所谓“巡察使”,肃清北境“变数”?这“变数”,恐怕指的就是自己这样的破阵人,或者更广泛意义上,所有可能扰乱他们既定秩序的存在。
而“古战墟”……这个名字,在刚获得的传承信息中略有提及,似乎是一处上古大战遗留的破碎空间缝隙,极不稳定,充斥着危险的空间乱流和古代煞气,但同时也可能残留着上古遗宝或传承。玄天宗竟想强行打通接引通道?
必须破坏他们的计划!但三处阵眼,一处在此地深处(已被他扰乱但未完全破坏),一处在铁狼团总坛,一处在城主府(影楼控制)。对方高手如云,戒备森严,时间仅有七天。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干瘦修士,略一沉吟,将其身上所有物品搜走,又用薪火之力暂时封住其几处主要经脉,使其短期内无法行动也无法调动灵力,然后将其拖到角落隐蔽处。此人暂时不能杀,以免打草惊蛇。
处理完现场,林见素再次潜出金属墙壁,这次他选择了另一条未被探索的岔路,凭借强化后的【见隙】和对能量流动的敏锐,避开了可能残留的追踪标记,迂回向地表潜行。
当他终于从一个隐蔽的废弃矿洞出口钻出,重见天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夕阳如血,给黑山城蒙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他没有直接回野狗巷,而是绕了数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回到老烟枪那间杂货铺。
地下室里,老烟枪依旧在吧嗒着烟枪,仿佛从未移动过。但当他看到林见素推门进来,感受到其身上那明显更加凝练深邃、甚至带上一丝古老沧桑意味的气息时,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
“收获不小?”老烟枪声音沙哑。
林见素点点头,言简意赅地将地底所见、传承所获、以及从干瘦修士口中逼问出的情报,择要说出。
老烟枪默默听着,烟雾缭绕中,脸色越来越凝重。当听到“影楼”也参与其中,并且目标是接引“巡察使”时,他握烟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果然……他们还是忍不住了。”老烟枪长长吐出一口浓烟,“影楼楼主‘幽影’,多年前便已结丹,一直韬光养晦,没想到早已投靠了上面。所谓的‘古战墟’,我曾听守碑前辈提过,那地方……与其说是宝藏之地,不如说是上古某个宗门为了封锁某个可怕‘污染’而自我放逐的囚笼。强行打开,祸福难料。”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林见素语气坚定,“三处阵眼,必须至少破坏两处,才能打断接引仪式。”
“难。”老烟枪摇头,“铁狼团总坛是龙潭虎穴,厉血狼虽不足惧,但那里有玄天宗执事坐镇,更可能有其他埋伏。城主府被影楼掌控,幽影亲自坐镇,更是有死无生。至于地底那处……经你一闹,对方必然加强守备,甚至可能转移阵眼核心。”
“所以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并且要让他们自顾不暇。”林见素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玄天宗、铁狼团、影楼看似联手,但真的铁板一块吗?厉血狼甘心一直被玄天宗驱使?影楼楼主就愿意让更强的‘巡察使’降临,压在自己头上?还有血手帮,刚与我结下死仇,若知道铁狼团和玄天宗在谋划可能动摇黑山城根基的大事,他们会如何?”
老烟枪抬眼看他:“你想搅浑水?”
“水越浑,我们才越有机会摸鱼。”林见素沉声道,“我们需要情报,需要帮手,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点火’时机。”
他从怀中取出那干瘦修士的储物袋和身份令牌。“这些东西,或许能做些文章。还有,野狗巷那边,需要李黑子他们动起来,散播一些‘流言’了。”
老烟枪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看来,传承确实让你不一样了。更果断,也看得更远了。”他磕了磕烟灰,“我这张老脸,在黑山城还有些残存的情面。几个躲在阴影里、对现状不满的老家伙,或许可以试着联系一下。但别抱太大希望,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足够了。”林见素道,“当水足够浑,火足够大时,自然会有想要趁乱取利的人跳出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点燃火药桶的引信,并且……确保我们自己,不是最先被炸到的那一个。”
两人在地下室中低声商议起来,窗外,黑山城的夜幕彻底降临,黑暗中,仿佛有无数暗流开始加速涌动。一场关乎黑山城命运、乃至可能影响更深远格局的风暴,正在这肮脏混乱的边城地下,悄然酝酿。
而林见素不知道的是,在他于地底接受传承的这段时间里,黑山城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另一股力量也已悄然抵近。
城东,迎仙阁最顶层的雅间内,烛火通明。
姜洛薇换上了一身大朔风格的鹅黄色裙装,少了几分战场上的英气,多了几分清丽,但眉宇间的锐利与聪慧并未稍减。她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投向窗外黑山城起伏的黑色屋顶。
一名身着便装、气息精悍的北炎侍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公主,查清楚了。玄天宗执事厉昆,与铁狼团往来密切,近日频繁出入城西废弃矿坑区域。我们的人还发现,影楼似乎也有异动,与厉昆有过秘密接触。另外……关于那个林见素,最后一次出现在黑擂之后,便似消失在野狗巷,但根据一些零散线索推断,他很可能也进入了城西地底区域,时间上与厉昆等人行动有所重叠。”
姜洛薇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他也搅进去了?倒是真不省心。”她沉吟片刻,“我们的人,能潜入矿坑区域吗?”
侍卫面露难色:“很难。铁狼团和影楼的人封锁严密,且有阵法探测。强行潜入,风险极大。”
“不必强求。”姜洛薇摆摆手,“我们的目标不是跟他们硬碰硬。父汗的意思是,玄天宗在北境动作频频,所图非小,让我们尽量弄清他们的意图,必要时……可以给他们的计划增添点‘变数’。这个林见素,既然也被卷了进来,或许可以成为一枚不错的棋子,或者……盟友。”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悬挂着一幅北境粗略的地图,黑山城的位置被一个红圈标出。
“厉昆想打开‘古战墟’?”姜洛薇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里面的东西,可是烫手得很。传令下去,让我们在黑山城暗桩全部动起来,重点做两件事:第一,将‘玄天宗勾结影楼,欲引外界强敌,祸乱黑山城’的消息,巧妙地散播出去,尤其是要让血手帮和那些中小帮派知道。第二,密切关注野狗巷和那个老烟枪的杂货铺,我要知道林见素的下一步动向。”
“是!”侍卫领命,悄然退下。
姜洛薇独自站在地图前,指尖轻轻点在黑山城的位置,低声自语:“林见素,上次送你骨符,算是投资。这次,你会给我带来怎样的回报呢?可别让我失望啊……”
烛火摇曳,在她明艳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暗处,一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飞蛾,静静贴在雅间的窗棂外侧,复眼中倒映着室内的光影。片刻后,它振翅飞起,融入漆黑的夜色,朝着城西某个方向翩跹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