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犀的脚步让城墙上的砖石簌簌抖动。
堡主面无人色,攥着刀柄的指节发白。驻堡仙师指尖凝聚的火球明灭不定,映出他额角的细汗。
林见素的声音穿透了恐惧:“滚木,对准膝弯。”
守军愣了一瞬,随即行动起来。粗重的滚木被推上垛口,对准下方那些移动的山峦。
“放!”
滚木带着沉闷的风声坠落。大部分被厚重的骨甲弹开,但有几根精准地撞在巨犀后腿的关节处。庞然大物发出痛苦的嘶鸣,前蹄跪倒,背上的力士被狠狠甩飞。
北炎军阵后方,狼头大纛微微晃动。
“弓箭手。”林见素的声音依旧平稳,“三指方位,仰角七分,齐射。”
破甲箭撕裂空气,化作一片铁雨。大部分叮当作响地弹开,却仍有数支透过骨甲接缝,没入血肉。受伤的巨犀开始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搅乱了严整的阵型。
堡主终于找回一丝勇气,嘶喊着下令反击。
李黑子带人抬着最后几桶火油冲上城头。林见素却抬手制止:“不必浪费。”
他目光锁定一头特别雄壮的巨犀,它的额心有一簇白毛,行动间带着不同于同类的协调。“那是头犀,”他对身旁的仙师道,“仙师可否集中法力,击其左眼上方三寸之处?”
仙师皱眉:“那是它骨甲最厚之处!”
“正是最厚,才最脆弱。”林见素语气笃定。
仙师将信将疑,但方才火攻之效历历在目。他凝神聚气,一颗比先前炽烈数倍的火球呼啸而出,精准命中林见素所指之位。
“咔嚓——”
清晰的碎裂声甚至压过了战场喧嚣。那巨犀头领额前最厚的骨甲竟应声龟裂,火焰顺着裂隙钻入,瞬间吞噬了它的头颅。巨犀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轰然倒地。
头犀毙命,犀群彻底陷入混乱。
北炎军阵中响起收兵的号角。狼头大纛下,那银甲将领深深望了城头一眼,拨转马头,消失在烟尘中。
——
危机暂解,堡主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他看向林见素的眼神,已带上敬畏。
“林……林兄弟,今日多亏有你。”
林见素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司徒明。青衫文士站在角落,指尖摩挲着竹简边缘,若有所思。
是夜,林见素再次来到废弃祭坛。
万民薪火令碎片放在祭坛中央,汲取着地脉中微弱的能量。更多的画面涌入脑海——
他看到一位破阵人,试图改良农耕之术,让凡人得以温饱,却被指为“扰乱天时”,遭天雷殛顶;又一位,创出普惠的锻体法门,却被宗门定为“外道”,全身经脉尽碎而亡。
每一次尝试改变,都伴随着残酷的镇压。那些裂隙,不仅是规则的瑕疵,更是无数反抗者用鲜血浇灌出的印记。
“在看什么?”
司徒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祭坛的令牌上,并无意外之色。
“司徒先生也对这废弃之地感兴趣?”林见素收起令牌。
“对此地不感兴趣,”司徒明微微一笑,“但对能引动此地残韵的人,很感兴趣。”
他随手拾起一片枯叶,在指尖捻动。“玄天宗的特使,三日后抵达。来的是‘听风阁’的人。”
林见素瞳孔微缩。听风阁,玄天宗专司监察、刑责之所。
“看来,我已被视为‘不安定的因素’了。”
“是机会,也是危机。”司徒明丢掉碎叶,“特使名为赵乾,金丹初期修为,性子……不算宽厚。他带来了一纸调令,要征调堡内半数守军,前往支援‘落鹰峡’。”
林见素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落鹰峡距此八百里,急行军也需十日。此时调兵,烽火堡形同虚设。”
“正是。”司徒明颔首,“堡主不敢违抗仙门之令,正在点兵。烽火堡,已被放弃了。”
“这是阳谋。”林见素道,“要么遵令调兵,堡毁人亡;要么抗令不遵,授人以柄。”
“赵特使明日会在堡内公开选拔‘随行文书’。”司徒明看着他,“这是个近距离观察,甚至……影响他的机会。”
——
翌日,校场。
玄天宗特使赵乾高坐台上,身着云纹法袍,神色倨傲。他指尖把玩着一枚玉珠,灵压若有若无地散开,让台下众人大气不敢喘。
堡主陪坐一旁,姿态谦卑。
选拔很简单:在一炷香内,以神念或笔墨,解析一篇残缺的基础阵法图。
参与选拔的文书、修士有十余人。林见素站在角落,并未急于动笔。他开启【见隙】,扫过那阵图。
在旁人眼中晦涩难懂的阵纹,在他眼中却布满清晰的红线——那是能量流转的冗余与错漏之处。他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微的修改,便能大幅提升此阵效率的方案。
但他没有这样做。
香燃过半,他提起笔,中规中矩地补全了阵图,手法看似熟练,却毫无出彩之处,甚至故意留下两处无关紧要的破绽。
赵乾的神念扫过众人的答卷,在看到林见素的卷子时,略一停留,便漠然移开。他最终选定了另一位神念最为凝实的文修。
选拔结束,赵乾起身,目光掠过台下众人,在林见素身上停顿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御风而去。
司徒明走到林见素身边,低语:“他注意到你了。”
“我知道。”林见素平静道,“一个看似有点小聪明,却又藏不住拙的边卒,比一个完美的天才,更让人‘放心’。”
——
调兵在即,堡内人心惶惶。
林见素被堡主任命为临时城防副尉,协助李黑子维持防务——这更像是一种安抚和监视。
深夜,他巡查至城墙东南段。这里正是前几日火攻之处,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
一道窈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垛口前,沐浴着清冷月光。她身着夜行衣,身姿挺拔,并未回头。
“你的火攻,很精彩。”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北地特有的腔调,“但借用地脉残力引爆火油,并非凡人手段。”
林见素手按上了剑柄。“公主殿下亲至,莫非是要报萨满之仇?”
姜洛薇转过身,银甲在月光下流淌着冷辉。她取下头盔,露出一张明艳而锐利的脸庞,嘴角带着一丝玩味。
“若是报仇,此刻你已是一具尸体。”她目光扫过他腰间的短剑,“我赠剑于你,不是让你用来指着我的。”
“那公主所为何来?”
“来看一看,能让我北炎连折两位萨满,一眼看穿犀甲弱点,又能引得玄天宗听风阁特使亲自前来‘留意’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向前一步,逼视着林见素,“你身上没有灵根波动,却能动用类似‘望气’‘鉴真’的神通。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见素与她对视:“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姜洛薇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如冰雪初融。“好一个普通人。”她将一枚骨片弹向林见素,“落鹰峡是个陷阱。赵乾的目的,不只是烽火堡的兵,还有你。”
林见素接住骨片,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符文。
“这是何意?”
“一枚‘替死符’,关键时能挡金丹修士一击。”姜洛薇重新戴上头盔,声音恢复冷清,“玄天宗视凡俗如草芥,你的能力,在他们眼中是异数,要么收服,要么抹杀。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片轻羽,跃下城墙,消失在夜色中。
林见素摩挲着冰冷的骨符,望向玄天宗特使居住的方向。
陷阱么?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就看看,谁能利用好这场局中的,每一个“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