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灼烧感将林见素拽出黑暗。

　　他睁开眼，土坯穹顶正在渗水，霉味与铁锈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一块黑褐色的硬物被塞进他手中，质地粗糙，沉得像块石头。

　　“能动就起来。”旁边的老兵裹着脏旧的皮袄，声音沙哑，“再晚，连这个都没了。”

　　林见素沉默地啃着那被称为“根”的东西，牙齿费力地研磨。营房门口，月白袍角的仙师在军官陪同下漠然走过。就在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看见了——对方周身蛛网般的裂痕，规则上的瑕疵，能量流转的淤塞。

　　【天道序列九·破阵人，已就位。】

　　【初始权柄：见隙。】

　　【使命：薪尽火传，破而后立。】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波澜。

　　“不要命了？”老兵一把按住他的脑袋，“玄天宗的仙师，也是你能直视的？”

　　号角骤起。城墙外，北炎萨满的骨杖引动风刃，呼啸而下。守军举盾格挡，依旧有人倒下。堡内仙师御剑而起，火球逼退来敌。

　　在攻防交错间，林见素看见萨满脚下土坡处闪烁的节点——力量过载的薄弱点。

　　战后，他找到愁眉不展的堡主。

　　“城东土坡是北炎巫师的施法倚仗。若提前埋设火油尖桩，待其再来时以火箭引之……”

　　堡主勃然变色：“仙师斗法，岂容凡人插手！”

　　“死去的巫师只是战功。”林见素声音平静，“成，是大人明察；败，不过是防火演练。”

　　堡主脸上的肥肉颤动良久，终于压低声音：“去找李黑子……今夜就办。”

　　从营房出来，青衫文士司徒明立在转角，指尖轻抚竹简。

　　“林兄方才献上的，莫非是‘火攻’之策？”他笑得温和，“能洞察北炎巫师的地利偏好，这份眼力不像边卒所有。”

　　“家中略通风水罢了。”林见素淡然回应。

　　司徒明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堡里有些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

　　夜色如墨，泼洒在烽火堡斑驳的城墙上。李黑子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兵，如同鬼魅般潜出堡去。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被风声完美掩盖。林见素站在城头，【见隙】之下，他能看见那些浸满火油的尖木桩被精准地埋设在能量节点最密集的位置。

　　“后生，妥了。”李黑子回来时，满身尘土，眼中却闪着光，“按你说的，埋在那些骆驼刺底下三寸深。”

　　林见素点头，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在他的视野里，那片土坡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能量纹路，如同一个等待引爆的陷阱。

　　第二日，司徒明在巡查时“偶遇”林见素。

　　“林兄面色凝重，可是在担忧北炎人来袭？”他微笑着问，手中竹简轻拍掌心。

　　“守土有责，不敢不忧。”林见素回答得滴水不漏。

　　司徒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昨日夜观星象，见东南有赤气贯空，主兵戈之象。林兄若有所备，倒是应了天时。”

　　这话中有话。林见素不动声色：“司徒先生精通天文，令人佩服。”

　　“略懂皮毛罢了。”司徒明忽又压低声音，“堡主昨夜收到军报，北炎左贤王部近日异动频繁，恐有大举来犯之意。林兄的布置，或许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这情报来得及时，也来得蹊跷。林见素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只是微微颔首：“多谢先生提醒。”

　　等待的三日里，林见素并未闲着。他借着【见隙】之能，将烽火堡里里外外探查了一遍。文修布下的防御阵法、武修操练的军阵、甚至堡内粮仓的储备情况，都在他眼中呈现出各自的“裂隙”。

　　最让他注意的是堡内西南角的一处废弃祭坛。那里杂草丛生，但在【见隙】视野中，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能量流从地底渗出，与怀中那枚“万民薪火令”碎片隐隐呼应。

　　第三日黄昏，东南风起。

　　瞭望塔上传来急促的钟声。地平线上，烟尘滚滚。这一次，不再是零星的游骑，而是整整一个百人队的北炎精骑，簇拥着三名萨满，直奔城东土坡而来。

　　堡主慌慌张张地登上城楼，脸色煞白：“怎么来得这么快？仙师呢？快请仙师！”

　　驻堡仙师脚踏飞剑，悬浮在半空，面色凝重。三名萨满联手，威力非同小可。

　　林见素静立在城垛后，目光锁定那三名正在土坡上起舞作法的萨满。风越来越大，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剧烈波动。在【见隙】视野中，三名萨满周身的能量节点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着。

　　就是现在。

　　他向着隐藏在暗处的李黑子做了个手势。

　　三支火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暮色。

　　第一支箭射偏了，钉在土坡边缘。北炎骑兵中传来一阵哄笑。

　　第二支箭被一名萨满随手挥出的风盾挡开。

　　但第三支箭，在林见素精准计算的轨迹指引下，如同拥有生命般，穿过能量节点最密集的缝隙，精准地射入一片枯黄的骆驼刺丛中。

　　寂静。一瞬。

　　随即——

　　轰！

　　冲天的火焰从地底爆燃而起，瞬间吞没了整个土坡。那火焰并非寻常的红色，而是带着一丝幽蓝，显然火油中混入了某些特制的材料。三名萨满周身的护体灵光在火焰中剧烈扭曲，发出瓷器碎裂般的声响。

　　“裂隙……在扩大。”林见素喃喃。

　　其中一名萨满试图强行施法压制火焰，但他调动的风灵之力非但没能灭火，反而通过能量节点的裂隙倒灌而入。他惨叫一声，周身灵光炸裂，整个人被狂暴的能量撕扯得四分五裂。

　　另外两名萨满见势不妙，想要撤离，但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然化作熔岩炼狱。烈焰顺着能量流转的轨迹缠绕而上，将他们活活烧成焦炭。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堡主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驻堡仙师悬浮在半空，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城头，最终落在林见素身上。

　　北炎骑兵阵型大乱。失去萨满的支援，他们在堡内守军的箭雨下仓皇后撤。

　　“追！给老子追！”堡主终于反应过来，兴奋得满脸通红。

　　“不可。”林见素出声制止，“敌军虽退，阵型未乱。贸然出击，恐中埋伏。”

　　堡主愣了一下，看了看林见素，又看了看远处确实井然有序后撤的北炎骑兵，悻悻地摆了摆手。

　　——

　　是夜，堡主设宴庆功。

　　营帐内灯火通明，酒肉香气四溢。堡主满面红光，大肆吹嘘着自己的“神机妙算”。林见素被安排在末席，安静地吃着东西。

　　“林文书，”司徒明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今日之功，当浮一大白。”

　　林见素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我很好奇，”司徒明压低声音，“你是如何算准那火箭的轨迹，穿过风盾间隙的？”

　　“运气。”林见素淡淡道。

　　司徒明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经此一役，北炎人短期内不敢再犯。不过……我收到消息，玄天宗总部对今日之事颇为关注，或许不日将有特使前来。”

　　林见素执筷的手微微一顿。仙门特使？这在他的预料之外。

　　“特使前来，所为何事？”

　　“或许是觉得此地出现了值得观察的‘变数’。”司徒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福祸难料啊，林兄。”

　　宴会散去时，已是深夜。林见素回到营房，却发现床上多了一个狭长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幽暗，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青光。最奇特的是，在【见隙】视野中，这柄短剑周身竟然几乎没有裂痕，只有在靠近剑尖处，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瑕疵。

　　剑下压着一张小笺，依旧是那娟秀中带着锋芒的字迹：

　　“防身。小心玄天宗。”

　　没有落款。

　　林见素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身。这柄剑，和它的赠予者一样，神秘而危险。

　　他将短剑收起，走出营房，再次来到那个废弃的祭坛。

　　夜色深沉，祭坛周围的杂草在风中摇曳。他取出怀中的“万民薪火令”碎片，放在祭坛中央。

　　碎片上的云纹开始发出微弱的毫光，与地底渗出的那道能量流缓缓交融。一些破碎的画面和信息，开始涌入林见素的脑海——

　　那是无数代“破阵人”留下的印记。他们有的成功飞升，有的中途陨落，但无一例外，都在与既定的“命运”抗争。

　　他看到一个文修，以律法挑战宗门特权，最终被废去修为，囚禁至死；看到一个武修，试图建立平等军制，却被部下背叛，万箭穿心；也看到有人几乎成功，却在飞升前夕被莫名的力量抹杀……

　　“薪尽火传，破而后立…”

　　他低声重复着这句箴言。原来，他要对抗的，不仅仅是看得见的敌人，更是这整个世界根深蒂固的秩序，以及维持这秩序的、来自上层的目光。

　　祭坛的光芒渐渐熄灭。林见素收回令牌碎片，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祭坛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蔓延。

　　第二天清晨，急促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凄厉。

　　林见素登上城楼，瞳孔微缩。

　　地平线上，不再是北炎的骑兵，而是一片移动的“山脉”——数十头披挂着厚重骨甲的巨犀，正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向着烽火堡缓缓推进。巨犀背上，坐着身穿重甲的北炎力士，他们手中巨大的战斧在朝阳下闪着寒光。

　　而在巨犀阵型的后方，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下，一个身着银甲、身形矫健的将领，正远远地望向烽火堡。

　　即使隔着如此之远的距离，林见素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审视与……好奇。

　　“是……是北炎的‘犀甲重骑’！”堡主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完了…全完了…”

　　驻堡仙师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的火球术对付轻骑兵尚可，面对这些披着特制骨甲、对低阶术法有极强抗性的巨犀，效果将大打折扣。

　　城墙上，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林见素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令人窒息的巨犀，锁定在那面狼头大纛下的银甲将领身上。

　　【见隙】之下，他看到了。在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巨犀阵型中，在那些庞然大物的关节连接处，在它们沉重的步伐交替的瞬间，存在着细微的、转瞬即逝的……

　　裂隙。

　　风，卷起沙尘，拍打在城墙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一个绝望的守军耳中：

　　“准备滚木礌石，瞄准巨犀腿部。”

　　“弓箭手，换破甲箭，听我号令。”

　　“李黑子，带人去把仓库里那几桶火油搬上来。”

　　他顿了顿，看向面无人色的堡主和神色凝重的仙师。

　　“它们的甲胄，并非没有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