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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造化的旋筒(下)

  木星被拆解到一半的时候,木星遮挡了太阳的夜晚就变成了日全食。残余的木星凌在太阳的前方,黯淡到了极致。接着,璇座军巧妙地利用了不定型在木星里埋下的视界弹。瞬间爆炸的木星核形成了一个狭窄的引力井。

  阳光在引力井的周围形成犹如十字的光晕,在近乎白昼的空中也像是一颗明亮的星。

  璇座军知道他们的时间是不充裕的,他们没有时间慢慢等待。仙女军正在吐出第八个气泡。第八个气泡从一开始没有考虑过完整走出来,仙女军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明白了通道的性质与它的用法。

  在宇宙的基本力量中,只有强相互作用力能最有效地保持形状。然而强力是一种短程力,只能在原子核中起效。天然形成的强物质,在人类世界又被称为中子星,那是一种绝对致密的天体,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原子核,质量密度大到不可思议,本身就会歪曲引力时空曲线,对星桥造成影响。

  所以第八个气泡的内部是宏观胶球,一种完全由胶子组成的宏观结构,仅混入了少量的冷暗物质起到维持结构的作用。胶子是像光子一样的轻子,它是传递强相互作用力最关键的媒介。胶球和光子一样静质量为零,但可以携带巨大的能量,也可以携带结构信息。携带能量会有损失,但损失在仙女军的接受范畴内。信息则有概率被破坏,被破坏的信息百无一用,很难还原。

  胶球的运输为前面七个气泡提供了源源不绝的资源。它们就地清扫物质,立下视界,凭空制造微型黑洞,从时空中提取真空能,调整不同区域的真空能级,准备生产。

  在不定型撰写的第三纪正史中,璇座军被描述为“肉眼可见的急切,就像是一条张皇失措的狗”。

  因为当时的璇座军最好的能量来源是降到超新星温度的大一统喷流。因为降温,所以变得可以利用了。

  可视界井内部的大一统喷流是如何降温的呢?

  答案是不定型使用门引入的异界空间。史诗里把这形容为拴在璇座军头上的一条狗链。没有这条狗链,璇座军甚至没办法取得对等的作战条件。可是对于不定型,难道不是也非得用这条狗链使得喷流源源不断流入异界空间不可吗?否则,他们不就早就失败了吗?

  孛罚政的队伍处在第六个气泡中,仅差一点点就没通过星桥。

  占位符零三八六带着奔马的人格来到了作战平台上。成千上万只脚跟着空中同一条无形的电磁线挪移。电磁线维持了几秒钟便断开了。这时候,占位符零三八六、奔马以及其他所有的人格便同时获得了自由。

  所有的人格中,既有武器的人格,也有手脚的人格,有心脏的人格,也有皮肤的人格,还是作为一整个整体的人格,密密麻麻,无限可分,各自一体,却又尽数统一,能随时再度变为一个意志。人类世后期的人类,解决了一个达生世都没有解决的难题,那就是去中心后,如何还能重建中心。

  在这个情况下,按照原形人类的语法,甚至数不清军队到底是多少人。

  一个编队是算一千万亿人,算一亿人,还是算……一个人?在当时,是用质量来区分的。前线世界,一个基础编队的质量大约是七千三百五十万亿吨。这一标准,同样被应用于太阳系的三方会战之中。

  一个标准编队由一万个基础编队组成。在仙女座前线中,每个星系平均都要投放一个标准编队。

  殖民一个恒星系只需要一些自然产生的细胞,和十数亿年的时光,便能孕育一个新的人类文明。

  然而武装占领一个星系,投放超过一个标准编队,就说明收益已经开始下降。两个标准编队所能取得的收益,就完全在恒星系本身以外了,即是为了限制自己的对手,为了彼此对抗的不惜代价。

  在过海号发起死亡冲锋之前,就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赶,也正是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璇座军和仙女军短兵相接了。

  无数的人,现在却只是被叫做“人格”的可以被批量复制的东西,拖着他们那些从尸体中被创造出来的尸体一起,展开了超视距的作战。

  当所有人都可以是人,那么人也就不再珍贵。

  人格们川流不息地流进战场,就像是奔流到头涌入了海。每一颗子弹,从看不到的光锥外急速地迫近,在数个呼吸中决定下一步骤的行动,然后灰飞烟灭,或者立下功劳。

  太空是那么晴朗,呈出一种悲怆的青铜色。四五个残留的光源在冥冥照耀,鲜艳的各不相同的行星就像是海岸上的贝壳。有些贝壳被很好地保护着,有些贝壳则即将消失了。在贝壳的边上,就是人类五颜六色的云。

  相对于太空密到了极致的军队,却又处处是缝隙,彼此绝不紧靠依赖,就变成了飘荡不定的云,变成了彼此粘连的雾。云的边上是视界,视界按照自己的曲率扭曲了光线,使得可见光谱发生偏移,把双方的军队都染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色彩。在不同的地方看到的色彩还不一样。

  在过海号所处的位置,璇座军的云朵的前头染成了鲜红,像是流出了自己的血。而仙女军的前头一片苍蓝,就好像流出了海洋色的眼泪。广袤无边的太空像是一张灰蒙蒙的纸,半边是蓝,半边是红,陆离眩目。

  十六亿年后的太阳是那样遥不可及,在各个巨大的光源下变成了一个沙粒般的苍老的小点。过海号在飞,太阳的光也在空中拉长。

  太空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颜色和线条在变幻。在这深沉的寂静中,李明都仿佛能听到宇宙鼓动的呼吸,自言自语道:

  “这就是人们的战场,一个色彩斑斓的战场。”

  丹枫白凤显形在他的身后,一步步庄严地走到他的身旁,问这个男人:

  “你是感到了畏惧,还是充满了激情?”

  “我先前把自己看作为一个工具。”

  男人回答道:

  “现在应该仍然只是一个工具。”

  “莫非你是在后悔?”投影就像是一个古老的鬼魂,她静悄悄地说道,“你是在后悔自己没有成为一个把握与执掌工具的人。现在你为自己创造的机会,想要依靠玄枢成为那样的人的机会,实在是太微茫了。”

  “难道原形人类不也是工具吗?”李明都抬起头,仰望着那颗幽深寂静的太阳,“只不过是星簇为了实现自己罢了。”

  “原形人类的想法,毕竟只有原形人类自己知道——”

  投影按照自己的预言说到了一半,突然感到了迟疑:

  “你说了……什么?”

  李明都却笑了起来,在这个静得没边的宇宙中,像是一具埋进土里的尸体在奋力挣扎:

  “你做成了约定,把我送到了这里。过海号现在也确实在前进了,我会履行约定的。但在那之前,再碰最后一次头吧。接下来,我会讲解,我对玄枢的认识和想象,我们如何进入玄枢,以及在玄枢中可能遇到的情况。原谅我,这是我唯一的筹码。”

  过海号已经行到了中天,开始沿着附近的一个视界经行。离视界越近,船的自然环境就危险,可换而言之,也就距离“动物们”越远。

  丹枫白凤也是动物,动物并不着急,她知道她很可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真的遇到了一个诚实守信的人。

  遥山几微呆在自己的密室里,始终在冥想着自己到底肩负着什么样的使命,在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决定将这个想象抛诸脑后。

  “所有人都全副武装。”

  听到李明都声音的本巴把卓玛扔在原地,急匆匆离开了。卓玛抱着那条独腿的机械狗,心想着就死在这里好了。

  多吉一直在调制室里,沉眠于网络中,认真地在琢磨应当怎样才能表现成一个伟大的、不拘小节的、英勇的、爽朗、有自己意志的、能变得光荣的人。等到丹枫白凤把信息全部传到,他忙不迭地从调制室里跑出来了。

  “不是听从本巴的命令,也不是因为被不定型控制,是我自己在做,在往前走。”

  想到这里,多吉的脸上发烫,兴奋无以言表。

  据说当时的过海号,这一艘船上,独立的、有起源、有经过的“人”可能有四五十个,算上其他船的就多得多得多了。但最后,包括丹枫白凤在内,被记下来的名字只有这么六个。

  而其中的三个人,又是同一个来源的分叉。

  在过海号内,现实的世界和网络的世界同步延伸,又互相重叠。人们在现实世界中,走到了弹出舱,列成一排。人们在网络世界中,绕着一口深井,席地而坐。

  在这口井中,倒映着外部的时空间。因为过海号在光速航行,外部的时空间也就同样发生畸变,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中天地,需要经过重新的整理,才能变成有效的信息。

  没人知道里面到底能跌到多深,也没人知道井的上面是否真的是灿烂的天空。

  李明都俯身在井旁,看到了自己的脸庞与一秒前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这是一口已经枯了的井,但总要往里面丢石头,看看井底到底是什么声音。

  “接下来,我将阐释我对玄枢之门的所有理解。这也将我们下一步的行动做出指导。”

  他站起身来,丢下了他的唯一一颗石头:

  “玄枢之门,归根结底,和扪天井的结构是类似的。”

  扪天井是什么?

  在座的人们都知道,那是人类世中期的动物利用黑洞、建立在黑洞的一种长筒般的构造。

  那么,玄枢之门又是什么?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李明都说,“它是把宇宙当做黑洞,把时间作为视界,从视界的外部进入到视界的内部,建立在本宇宙时空曲线上,并建立了闭合类时曲线的长筒。”

  居在过海号中央的丹枫白凤注视着网络世界里的井边人。她第一次看到了毫无保留的来自过去和未来的信息。

  未来庞大的天球眩目地占据了她的视野,各不相同的结构,缤纷地刻录在宽广无尽又显得单调的世界的表面。无限多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就像是宇宙无法消除的底噪。巨大又单调的世界,被记录在一个凡人的大脑之中。

  他除了铭记,别无可做。

  这样一种长筒其初始形态想要逐步在时空曲线上延长,需要一种旷古未有之物质。

  而这种旷古未有之物质,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星簇本身。利用星簇的方法,人类所采取的,被他所知的,摆在明面上,同样只有一种,那就是永坍缩体。

  一种被认为是即将坍缩成黑洞但没有坍缩成功,而永远处在坍缩过程中的物质。

  在遥远未来的知识中,永坍缩体也存在多种不同的类型,对应的是不同的黑洞。

  宏观世界的物质存在着缤纷灿烂的特性,有颜色、气味、形状的分别。但对于黑洞,所有的物理特性全部消失,只剩下了三种,质量,电荷和角动量。质量决定了大小,电荷决定了是否带电。角动量决定了是否旋转。

  玄枢之门选用的是磁层永坍缩体。磁层永坍缩体本来可以成为的奇异点,便会被包裹在既带电又旋转的黑洞之中。

  因为坍缩为奇点,所以时间和空间同时聚集于一点。因为无法完成坍缩,所以信息无法从中蒸发。

  “很久以前,为了登上天外的卫星站,我在地面上乘坐过一个简陋的侨箱,那个侨箱用的是三根上万公里的长线。而磁层永坍缩体所充当的就是那根坚韧的通联天与地的长线。”

  遥山几微惊讶地看向李明都。他突然想起来,李明都,还有他,甚至他的创造者们都和不定形似乎有不清不楚的联系。

  磁层永坍缩体就像是电梯的曳引绳一样,使得玄枢之门在时间曲线上的延长成为可能,也因为角动量没有消除,玄枢之门也是旋转的。

  “这一现象,可以从我过去数度穿越玄枢之门时的直接观测得到佐证。”

  因为李明都看到的门是长方体框状的。然而玄枢在黜落后却变成了一个近似球体。也就是说,玄枢在建设之初考虑的是球体,长方体乃是后来形成的。

  所有的层叠的门彼此错过了一个角度。而这个角度就是磁层永坍缩体最小夹角的二分之一。

  所有层叠的门存在一个长宽比,这个比例是磁层永坍缩体所走轨迹的长轴和短轴。因为磁层永坍缩体的运行不是一个正圆,而是服从了天体运行的规律,是一个椭圆。

  基于以上,想要触摸肉眼可见的玄枢之星,进入到玄枢之门中是不可能的。

  因为时间曲线和空间曲线已经同时被封闭了。始就是终,终就是始,在全部的历史和时间中,都好似一个圆环,既没有任何出口,也没有任何进口。过海号的观测已经证明了玄枢与世界的接触面积为零。

  人类可以看到的景象只不过是在空间中膨胀的影子。

  “什么结构与世界的接触面为零,却又在世界中具有质量?”

  李明都提出了这个问题。

  遥山几微最先反应了过来:

  与世界的接触面积为零意味着是一个体积无限小的点,或者一条没有宽度的线。

  然而它却又具有着质量。

  在于当今的人类世界存在着诸多答案。然而其中的一些答案是人类自己造出来的。在自然世界中,却只有一种。

  “那就是奇点。”

  就现象而言,玄枢可以分类到奇点。在奇点中,它很接近“环奇点”,是一个四维时空中的环奇点。

  从这点看,进入玄枢之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原形人类建造玄枢,是把它当做一种设备。既然是设备,是一个通道,就一定留缝。

  永坍缩体的影响必定要到达玄枢本体。它们相连的路径可以看作为一次映射。可是没有面积、也没有任何特征的唯一的一点是如何映射到各不相同的永坍缩体呢?说明映射的绝不是看上去的点,而在于内部,内部存在着各不相同的切面,这些切面才是与永坍缩体完成一一映射的关键。

  换而言之,这条小路就藏在永坍缩体和玄枢本体彼此影响的空间中,时空的曲率会在这两者间发生膨胀和收缩。

  也就是说,想要介入玄枢的内部,归根结底,还是要靠永坍缩体,并且很可能路径就藏在永坍缩体之间,更直接的,就是永坍缩体内部的星簇之中。

  我们需要找到的是切入的角度,随着时空间的膨胀穿过表层的空间,不停地经过永坍缩体的映射路径,直到自己能够完整而安全地到达——或者坠落到玄枢内部的终点站。

  但一定要快。

  多吉兴奋地喊道:

  “一定要比不定形们快。”

  因为,不定形很可能已经发现了。而后来的仙女军很可能也在找。只有璇座军原本想要以绝大的力量摧毁,直接结束这个不稳定炸弹,却被阻止了。

  “那么第一个切入点在哪里呢?丹枫白凤能根据这些信息把首个切入点算出来吗?”

  本巴敏锐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很好。永坍缩体的循环,这个丛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也有新成员的加入。”

  李明都说:

  “所以,如果我想得没错,第一个切入点,是在大火,也只可能是那颗大火星系所化的永坍缩体,也就是随我一起最新被排进循环的永坍缩体。如果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视为一体。那么这颗永坍缩体不管现在身处何方,都是距离我们最近的。因为它在时间上的奇异点,它的时代距离我们也是最近的。”

  李明都把记忆导出。丹枫白凤知晓了大火永坍缩体切入循环前后的几个关键时点和位置,便立刻给出了它现在大约的方位。

  在高速思维的传导下,所有的讨论只不过在一瞬间。但过海号同样是以接近光速迫近了玄枢。

  当时控制玄枢的仍然是仙女军。仙女军已经和璇座军开始短兵相接,形成一大片壮丽的物质晕。能量的爆发将太空映照得犹如黄昏,像是一条暗红色的窗帘,蒙在了玄枢的表面。

  天空被撕裂成了两半,留下了这道恢弘的创伤。

  世界想要愈合自己的创伤,便让两半的天空彼此接触,它们却用刀挥向彼此,流下了淋漓的血。

  包裹玄枢的气泡非常接近战线,但仍然保留了底限的湛蓝,随着距离的拉近,或许会呈出其他的色彩,然而人们却惊异地发现太空仍然是空。

  既没有蓝色,也没有红色,甚至肉眼看不到任何特殊的光点或者构造物,唯有平常的星星们遍布黑色的夜空,点点滴滴。

  所有远远看来的构造在近处看来就全部一点不剩地消失,始知物质不过是空空如也。

  丹枫白凤说:

  “这就像是原子一样。过去的人们以为物质是实在的。然而组成万物的原子内部却无比空旷,到处是缝隙。只是在远处的时候,力与光起到了宏观上的主导作用,使得具有类似物质分布的一整片空间呈出同样的特征罢了。”

  遥山几微站在李明都的身后,讲:

  “以前的小道消息说前线世界可以在原子的层面上进行时空间曲率的操作,从而创造自然宇宙不存在的物质,或者使得原子大小的物质可以容纳不可理喻的信息量,或许正是如此。这里到处都是‘微井’中的机器。”

  “过海号即将退出隧穿状态。”丹枫白凤接着播报道,“所有人可以准备了。”

  不过事实上,从记录上看,在过海号想要退出隧穿状态以前,它就撞上了微井机器。

  在前线世界中,这种机器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做真空花。

  真空花存在于宇宙,既看不到,也摸不着,就像是射线一样,照到了身上好像别无所有,它的尺度要比原子更小,几乎迫近不确定性的极限。然而当它感受到自身经过了不同于真空的物质概率波的存在,便立刻展开了自己,就像是从一颗种子里的开放。

  从左自右,由于速度的方向不同,而呈出从红移到蓝移,又从蓝移到红移,从黎明到夕阳,遍及电磁波的全部谱段,是万花筒般的颜色,瞬间向着四面八方绽放,犹如一朵灿烂的花。

  在这虹彩的漩涡中,过海号被迫提前解离了自身,将自己还原成了无数微小的机器。这些机器像是潮水一样把内部潜藏的星桥引信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抛,一个接一个地引爆。物质与能量被同时向两侧推开,形成了一连串向前的时空泡。真空花随之反转了自身,将周围的时空向着自身的内部吸摄,暴力打破时空泡的同时,也唤醒了临近的真空花。

  然而太阳系毕竟不是仙女座前线。仙女座前线可以做到每百米甚至每十米就有一颗真空花,但仙女军在太阳系是没有那么大的资源可用的。而真空花作为时空点的性质就是不容穿过星桥的。仙女军在一条工业链上也制作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散布的微粒机器。

  这些微粒机器同时被唤醒,迅速地形成包围网。他们要做的事情也非常简单,那就是增大时空的粘度,阻碍前方空间的压缩,和后方空间的膨胀。

  “我们还不跳出去吗?”

  本巴紧张地询问。

  过海号已经完全分裂开来,变成一团活着的零件包裹着人,勉强适应周围曲率的无序变化。

  人,作为一种武器,也在尽可能压缩自己,隐藏自己。

  “再等等,机会还没到。”

  那时的李明都或许已经想到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可能。

  但他们等待的机会如约而至了。

  璇座军的主要攻击方向,原本就已经推进到了非常接近大火永坍缩体的位置。而它的前端,发现了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局部战场的异常,于是洒下了一把火。这把火忠实地穿越了不足数百公里的距离,无节制地燃烧周围的物质,把周围的空间向着自身拉扯。

  光线蜷曲,明亮的天色突然像夜晚一样漆黑起来。

  时空泡的生成仍然在受到影响,但比起处处针对,无差别地波及已经是不能奢求的外部环境。丹枫白凤终于抓到时机,把过海号残余的物质向外抛洒。这些物质在空中各自凝聚成型,做成假象,掩去次生的痕迹。

  光速的痕迹原本是不用掩饰的,但人们的预言计算太过强大,所以为了防止被预测未来,光速的痕迹也就同样需要掩饰了。

  过海号残余物质末端的无序旋流像是针一样地拍打在人们的身上,在他们的耳边一遍遍地敲打着宇宙悲怆而高亢的巨响。

  旋起旋灭、前后无端的时空泡保护了坚强的人们。人们谁也不说话,只是手拉着手,站在同一道虚幻桥梁中,和桥、时空还有一切存在于周围的现象一起向着预定的大火永坍缩体延长与靠近。

  几百种不同的加速度在全身的每个器官被感受,又同时传导向全身。

  一切的思索,不过是徒然的犹豫。

  在失去感知前的瞬间,李明都纵身一跃,迎着前方的微光跳出樊笼。伴随着一声巨响,剩余的时空泡彼此连接,外在空间的尺度被内在空间的收缩拒绝。漫长的距离顿时被缩短为一。

  大火的坍缩体在前方是看不到颜色的方向标,周围奇异的闪烁,好似黑夜里升起一轮明月,照得周身明亮。

  在这个短暂的瞬间,既找不到人类,也找不到不定型。如果他们早就进来了,那么他们都一定在更遥远的地方。

  因为在因果的地平线上,没有停留不动这个概念,要么永恒地离开,要么无限地靠近。这是一块单向的膜,只有一个前方,没有过去,也没有当下。

  有去无回。

  他们果真进入了他们猜测中的通路,卷入到了坍缩体周围薄薄的一层视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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