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摊牌
夜渐深。
孙府的客院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纪宏坐在石凳上。他将那柄厚背钢刀横置于膝前用一块干净的布一遍遍地擦拭着。他的动作很慢。
他不是在保养兵器。而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行平复自己那早已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纪渊则站在院中的那棵桂树下,他没有点亮房中的灯。
他只是静静地融入了那片深沉的黑暗。
他从刘散修的手札中学来的那座“迷踪阵”早已被他悄无声息地布置在了这小小的庭院之中,那不是什么高深的阵法。
只是用几块不起眼的石子和几根新折的树枝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摆放而已,它没有任何杀伤力。
唯一的作用便是扰乱踏入其中之人的五感,让咫尺变为天涯,让东南西北彻底颠倒。
他在等等那些早已在暗中窥伺的毒蛇露出它们的獠牙。
沙沙!!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片树叶自枝头飘落,纪渊的眼猛地睁开。
来了。
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院墙,他们的动作很轻。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们的身上也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仿佛只是两个普通的夜行盗贼。
可纪渊却能感觉到那两道黑影之下所隐藏的如同深渊般的冰冷杀意,和那远胜过他也远胜过吴浩的强大气息。
炼气七,八层。。
孙景云还真是看得起他。
那两名死士一进入院中便立刻分了开来。
一人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纪渊所在的桂树摸了过来,另一人则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那个坐在石凳上看起来毫无防备的纪宏。
他们的配合很默契,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可就在他们踏入院中第三步的那一刻,两人脚下的动作同时一僵,他们眼前的景象毫无征兆地变了。
原本清朗的月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黑暗,脚下那平坦的青石板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四周那熟悉的亭台楼阁也化作了一棵棵张牙舞爪的狰狞鬼树。
“阵法?”
其中一名死士发出一声低喝。
他的声音里带着意外。
他们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小小的客院之中竟然还布置了阵法。虽然这阵法很粗浅。
以他们的修为只需片刻便能强行破开,可高手相争胜负往往就在这一瞬之间。
“动手!”
另一名死士当机立断,他不再理会那扑向纪宏的同伴,他凭着对修士气息的敏锐感知朝着纪渊所在的方向猛地掷出了一柄淬毒的匕首,那匕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幽绿色的诡光快如闪电。
可就在此时。
一声牛吼般的狂暴怒喝自他身后轰然炸响。
“你的对手是老子!”纪宏动了。
他没有去管那袭向纪渊的匕首,他只是将自己那如同小山般的身躯狠狠地撞向了离他最近的那名死士,他整个人就如同一头发了狂的远古莽牛,《莽牛劲》全力爆发!
那名死士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只有炼气一层的炼体士竟能爆发出如此狂暴的力量,他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将手中的短剑横于胸前。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那名死士连人带剑竟被纪宏这不讲道理的一撞给硬生生地撞飞了出去。他狠狠地砸在了院墙之上。
坚硬的墙壁都被他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
“噗!”
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看着那个浑身气血奔涌的莽夫眼中满是骇然。
这真的是炼气一层?
而另一边。
那柄淬毒匕首也已来到了纪渊的身前,纪渊不闪不避,他只是平静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嗡!一声剑鸣,星痕剑凭空出现,他没有用剑身去格挡,而是用那如同葱段般的两根手指轻轻地夹住了那快如闪电的匕首。
叮。
一声轻响,那柄足以洞穿铁甲的匕首就那么静静地停在了他的指尖。
再也寸进不得,那名掷出匕首的死士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也不想便要抽身后退。
可晚了。
一道银白色的冰冷剑光自纪渊指尖一闪而过,那剑光很淡。淡得就好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柳叶,那剑光也很快。快到那名死士甚至没有看清那剑是如何出鞘的。
他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微微一凉。随即他眼前的世界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正在喷出大股鲜血的无头身体。
和那个依旧静静地站在桂树下连衣角都未曾凌乱分毫的青衣少年。
“噗通。”
尸体倒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名被纪宏撞飞的死士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一个照面。
一个炼气八层的同伴就这么死了?
他来不及多想。
因为纪宏那如同山岳般的拳头已经再次朝着他的面门狠狠地砸了过来。
他不敢再有丝毫保留,他怒吼一声将体内那炼气八层的法力尽数爆发。他手中的短剑化作一道毒蛇般的黑芒迎向了纪宏的拳头。
可就在此时。
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血液他的法力都在这一刻被那极致的寒意冻结。
他艰难地回过头。只看到一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抵在了他的后心。
而持剑的正是那个本该在十丈之外的青衣少年。
“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那柄长剑便已悄无声息地洞穿了他的心脏,一股冰冷的寒霜自他心口蔓延开来。
纪渊缓缓收剑。他看着那座脸上还残留着惊骇与不甘的冰雕,依旧眼神平静。他走到纪宏的身旁。
“二哥没事吧?”
纪宏摇了摇头。
他看着地上那一具尸体一座冰雕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渊儿我们杀了孙家的人。”
“嗯。”纪渊点了点头。
“杀了两个炼气八层的修士。”
“是。”
纪宏看着自己的三弟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过分平静的脸。
他忽然笑了。
“杀得好!”
纪渊也笑了,他没有去处理那两具尸体。
他只是将那已经沾染了血迹的星痕剑缓缓擦拭干净。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孙家府邸那灯火通明的主院方向,他将那两颗尚还温热的死不瞑目的头颅割了下来。
他们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跑,要么拼一把。
……
夜深,孙府廊道幽静。
夜明珠偶放微光。
纪渊提着一颗头颅走在前面。
那头颅的双眼圆睁满是惊骇。温热的血顺着发丝滴落。在光滑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暗色的印记。纪宏提着另一颗头颅跟在后面。
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宽阔的肩膀将廊道的影子都撑满了。
他背后的厚背钢刀在夜明珠的光下没有反光。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巡夜的家丁远远看见了他们。
看见了他们手中那两颗滴血的人头。
那些家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们张大了嘴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本能地贴着墙壁。浑身筛糠般地抖动。
兄弟二人没有看他们,只是一步一步地朝着孙府的主院走去。那条路是来时孙景云亲自引他们走过的。
他们记得很清楚,孙景云的书房就在主院最深处。
书房的门是虚掩的,里面透出明亮的灯火,还有压抑不住的暴怒的喘息声。纪渊没有敲门。
他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那扇由名贵金丝楠木制成的房门。
轰!
一声巨响。
两扇沉重的房门向内轰然洞开。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之上。
书房之内瞬间死寂。
孙景云一身黑衣正背对着门口。他面前的博古架上两枚碎裂的玉简还残留着最后一点黯淡的灵光。他缓缓地转过身。
当他看到门口那两道如同煞神般的身影。和他二人手中那两颗他再熟悉不过的头颅时。
他那张本就有些扭曲的脸瞬间凝固了,纪渊走进书房。
他随手将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扔在了地上。
咕噜噜。
头颅滚到了孙景云的脚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纪宏也走了进来。他将手中的另一颗头颅扔在了那颗头颅的旁边。
两颗头颅并排而立,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孙公子。”纪渊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深夜拜访多有打扰。”
“只是我兄弟二人初来贵地。客院之中竟进了两个不知死活的毛贼。”
“我二人出手重了些。”
“不小心取了他们的性命。”
“我见这二人衣着不凡身手也还算利落。想来或许是孙府走失的下人。”
“所以特意将他们的人头送了回来。”
“物归原主。”
“孙公子不必谢我。”他说完便静静地看着孙景云。
那眼神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纪宏站在他的身后,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柄厚背钢刀缓缓地抽出了半寸,刀锋与刀鞘摩擦。
孙景云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两颗头颅。
他又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平静得让他想要发狂的少年,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你……找……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轰!
一股属于炼气九层顶峰修士的恐怖威压自他体内轰然爆发,整个书房都在这股威压之下剧烈地颤抖。
书案上那套名贵的紫砂茶具瞬间化为了齑粉。
墙壁上那些价值千金的名家字画也无风自燃化作了一缕缕飞灰。
纪宏闷哼一声,他的身体在这股威压之下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
他的脸上涨得通红。骨骼发出“咯咯”的不堪重负的声响,可他依旧死死地挺直了腰杆,他那只握着刀柄的手稳如磐石。
纪渊却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已经处在暴怒边缘的孙景云。
“孙公子这是何意?”
“莫非这两个毛贼真是你派来的?”
“你孙家便是这般待客的吗?”
他每说一句孙景云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当他说完最后一句,孙景云那张本还算英俊的脸已经彻底扭曲变形。
“杀!”他怒吼一声。
他不再有任何顾忌。
他伸出手朝着纪渊狠狠地抓了过去,他的指尖法力流转带起了五道尖锐的破空之声他要亲手捏碎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乡下小子的喉咙!
可就在此时。
一道比他更快更猛的身影挡在了纪渊的身前。
是纪宏,他将纪渊护在身后,他将体内那炼气一层的法力与全身的气血尽数灌注于钢刀之上,他对着那抓来的手掌用尽全力一刀劈了下去。
“滚开!”孙景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纪宏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刀劈在了他的手掌之上。
铛!!一声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纪宏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自刀身之上传来。他手中的厚背钢刀竟被硬生生地震飞了出去。
他整个人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而出狠狠地撞在了门框之上。
“噗!”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炼气一层与炼气九层,这便是那如同天堑般的差距。
“二哥!”
嗡!星痕剑凭空出现,一道带着极致寒意的剑光如同黑夜中的闪电直刺孙景云的眉心。可孙景云却看也未看。
他只是随意地一挥手。
一股磅礴的法力便化作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了他的身前。
叮,一声轻响。那足以秒杀炼气六层修士的惊天一剑。
竟被那道无形的墙壁轻易地挡了下来,再也寸进不得,孙景云一把掐住了纪渊的脖子。他将纪渊一般单手举了起来。
“乡下的杂种。”
“现在你还觉得失望吗?”
纪渊被他掐住脖子脸色涨得通红,可他的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孙景云,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孙景云被他这个眼神彻底激怒了。
他手上猛地用力。
“去死吧!”可就在他即将捏碎纪渊喉咙的那一刻。
一声清冷的不带感情的呵斥忽然从门外响了起来。
“住手。”紧接着。“砰”的一声。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书房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一道身穿月白色劲装的高挑身影持着一柄青光流转的宝剑缓缓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她的眼中满是失望与厌恶。
正是孙景云的妹妹。
孙景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