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客卿
夜风格外安静,只剩下何修粗重的喘息声,和他身下水网偶尔发出的,法力流转的微光。
“我纪家只是清河县一户农家,没什么值得丹师挂念的东西。”纪渊开口。
“丹师深夜到访,想必迷了路,走错了地方。”
何修趴在地上,一张老脸憋得通红。他堂堂炼气七层的丹师,走到哪里不是受人追捧,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想做什么?”
纪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另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丹师是南平府人士吧。”
何修的瞳孔猛地一缩。
南平府,距离此地有数千里之遥,他自问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来历。这个偏僻小县的少年,是如何得知的?
纪渊仿佛没有看到他神情的变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道:“听说南平府的赤霞谷,最近一直在找一位姓何的丹师。说他盗走了谷中秘传的‘凝碧丹’丹方。”
“你……”
何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
这个秘密,是他心中最大的恐惧。
赤霞谷是南平府有名的修士门派,谷主更是筑基后期的强者。
他当年只是一个客卿,因为一时贪念,才犯下大错,叛逃而出,隐姓埋名,一路东躲西藏,没想到,今日竟会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少年,一语道破。
这些情报,自然不是纪渊自己知道的。
而是来自于那已经化为池鱼养料的刘散修。
刘散修早年也曾在南平府一带闯荡,听闻过赤霞谷的这桩悬案。
这些记忆,被许沛了解后,又零零散散地,通过神魂联系,传给了纪渊。
纪渊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
看着何修那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纪渊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胡说八道!老夫不知道什么赤霞谷,什么凝碧丹!”何修色厉内荏地嘶吼起来,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一边吼着,一边暗中催动体内仅存的法力,想要冲破这水网的束缚。
纪渊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
就在何修的法力即将凝聚成形的那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从他身下的池塘中,轰然升起。
那不是法力层面的压制,而是一种,源自于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
何修的神魂,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他的意识被拖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耳边响起了无数混乱的呓语。
“紫河车三钱,辅以地龙胆,入无根水……”
“不对,火候错了,应先文后武……”
“此丹,名为‘三转聚气丹’……”
这些声音,全都是他脑海中最隐秘的丹方和炼丹心得!
对方,竟然在窥探他的记忆!
搜魂!
这是魔道修士才会使用的歹毒手段!
一旦施展,轻则神魂受损,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不!不要!”
死亡的恐惧,瞬间击溃了何修所有的心理防线。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放弃了所有抵抗,整个人瘫软在水网之中,涕泪横流。
“我认输!我认输!前辈饶命!饶命啊!”
他再也不敢将纪渊当成一个普通的少年,而是将他,和这口池塘里的未知存在,当成了某个游戏人间的老怪物。
池塘中的那股威压,来得快,去得也快。
何修的神魂从崩溃的边缘被拉了回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纪渊蹲下身,用那柄黑色的铁剑,拍了拍何修的脸颊。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何修的眼神呆滞,只是下意识地点着头,再不敢有半分违逆。
“我纪家,缺一位客卿。”纪渊缓缓说道,“负责为家族,炼制丹药。”
何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只是做客卿的话,那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纪渊接下来的话,却将他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打碎。
“不过,我纪家庙小,请不起丹师这样的大佛。”
“所以,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你留下来,不是做客卿,而是做我纪家的丹奴。交出你的丹炉,你的丹方,你的储物袋。从此以后,你这条命,就是我纪家的。我让你炼丹,你就炼丹。我让你生,你便生。我让你死,你便死。”
纪渊的声音很轻,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何修如坠冰窟。
丹奴,那便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神魂烙印,全部交由主人掌控。与奴隶,再无区别。
“第二条路。”纪渊顿了顿,嘴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放你走。不过,我想赤霞谷的人,应该会很乐意知道,他们苦寻多年的何丹师,正在清河县纪家村做客。”
何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两条路,一条是失去尊严,苟延残喘。
另一条,是立刻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手段却狠辣无比的少年。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许久之后,何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低下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选……第一条。”
纪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手腕一翻,那张困住何修的水网,便化作无数水汽,重新融入了池塘之中。
“很好。”纪渊站起身,“现在,把你的东西,都交出来吧。”
何修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池塘,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他不敢再有任何侥幸心理,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还有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紫色的精致丹炉。
他将两样东西,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纪渊的面前。
在交出本命丹炉“紫阳炉”的那一刻,何修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他能感觉到,自己与丹炉之间那最后一丝心神联系,被纪渊用一种蛮横的手段,粗暴地抹去。
从此,他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丹师。
他只是纪家的,丹奴。
纪渊掂了掂手中的储物袋,又看了看那入手温润的紫阳炉,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他知道,从今夜起,纪家虽然得到了一位炼气七层的丹师,拥有了稳定的丹药来源。但同时,也等于将赤霞谷这个庞然大物的因果,背负在了自己身上。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失魂落魄的何修,只是对着那平静的池塘,轻声说了一句。
“老祖宗,今晚,多谢了。”
池水,微微荡漾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