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网中网
月上中天,清冷的辉光给纪家村镀上了一层银霜。
村庄早已沉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很快又被更深的宁静吞没。
万籁俱寂之中,一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客房的窗户里飘出。
何修的身形在月光下微微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流淌的水波。
他身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符箓,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明灭不定,将他的气息与身形都遮掩得近乎于无。这便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之一,一张货真价实的“隐身符”。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纪家大院的方向潜行。
他的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路过村西的打谷场,他能听到院墙内传来粗重的呼吸声,那是纪家的护田队在轮值守夜。
何修只是在墙外停顿了片刻,便摸清了他们巡逻的规律,寻了个空隙,身形一纵,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不算太高的院墙。
进入纪家大院,空气中的灵气浓度陡然提升。
他心中的火热更甚,再无半分怀疑。
这纪家,定然是守着一桩天大的机缘。
他的目光,径直投向了后院的方向。那里,是这股灵气的源头。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几间柴房和一圈新修的篱笆。正中央,便是一口不算大的池塘。池塘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水面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何修是炼气七层的修士,神识远比常人敏锐。他能感觉到,这池塘的下方,似乎蛰伏着某种东西。那是一种极为内敛却又磅礴的生机,让他这个见惯了灵草宝药的丹师,都感到一阵心悸。
是异宝?还是某种天生地养的灵物?
何修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一步步朝着池塘靠近。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通体碧绿的玉瓶,瓶口刻着聚灵的符文,是专门用来盛放天材地宝的器物。
只要一瓶,不,只要一滴池水,他就能判断出这灵气的根源。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拧开瓶塞,将那碧绿的玉瓶缓缓伸向水面。夜风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倒映着破碎的月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池水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毫无征兆地向上凸起。紧接着。
无数道晶莹的水线从池中射出,它们在半空中急速交织,穿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用池水编织着什么。
不过眨眼之间,一张闪烁着淡淡灵光的水网,便已然成型。
那水网上,有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不定,散发着一股禁锢、封锁的气息。
“不好!”
何修心中警铃大作,他到底是经验老到的修士,反应极快。脚下猛地发力,身形便要向后暴退。
同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掐出一个法诀,一面淡黄色的土盾就要凝聚在身前。
可是,晚了。
那张水网仿佛拥有生命,后发先至,兜头盖脸地便罩了下来。
何修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都被狠狠地掼倒在地。
那水网一沾到他的身体,便立刻收紧,一股阴寒的法力顺着网线侵入他的经脉。
将他体内的灵力搅得一片混乱。他凝聚了一半的土盾术,瞬间烟消云散。
他挣扎着,想要催动法力,却发现自己一身炼气七层的修为,竟被这诡异的水网压制得死死的。那网线勒入他的皮肉,每一次挣扎,都会引来更强的禁锢之力。
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法术?
一个乡下的小家族,怎么会有如此精妙的陷阱?
何修的心中充满了惊骇与不解。他抬起头,看向池塘的方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寂静的后院里,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从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
来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衫,手里提着一柄尚未开锋的黑色铁剑,正是纪家的那个少年家主,纪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平静地看着被水网困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何修。他的眼神,也如这后院的池水一般,深不见底。
纪渊其实一直没睡。
在阿木绕着院墙窥探的时候,池塘里的许沛便通过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神魂联系,向他发出了警示。他知道,这条被灵气蔬菜吸引来的鱼,今晚一定会忍不住咬钩。
所以,他没有声张,只是提前来到了后院,将从刘仙师笔记中学来的“水网术”法诀,一遍遍在心中推演。
这还是他第一次施展这个法术。
此术本没有这么大的威力,但在这口池塘边,在许沛的暗中相助下,池水便是他最好的武器。这方圆数丈之内,皆是他的主场。
现在看来,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丹师深夜造訪,不请自来,是看上了我纪家的这口池塘吗?”
纪渊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他一步步走到何修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对自己颐指气使的炼气七层修士。
何修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挣扎着,嘶声道:“竖子!你敢阴我!快放开我,否则,等老夫脱困,定要将你纪家满门……”
他的威胁还没说完,纪渊手中的黑色铁剑便已经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一柄没有开锋的剑胚,可剑身上传来的森然寒意,却让何修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丹师似乎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纪渊的语气依旧平淡,“现在,是我在问你话。”
何修死死地盯着纪渊,又看了看那张将自己牢牢锁住的水网。
他能感觉到,这水网的力量源源不断,似乎与整个池塘都连为一体。只要这口池塘不干,这水网便牢不可破。
他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这已经不是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能拥有的手段。
这个少年,还有这口池塘,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纪渊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不再多言。他只是将手中的铁剑,又往下压了半分。
冰冷的触感,让何修浑身一颤。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这柄看起来粗糙的铁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切开自己的喉咙。
“你想怎样?”何修终于服软,声音干涩地问道。
纪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何修,看向那口在月色下显得愈发幽深的池塘。
池水微澜,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水下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