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金蝉脱壳
书房内的死寂并未向外蔓延。
廊道幽深,灯火昏黄,将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纪渊搀扶着纪宏,入手能感觉到二哥身体的微微颤抖,那不是畏惧,而是脱力与伤势所致。
先前硬撼孙景云那一击,纪宏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震荡,此刻全凭一股悍勇之气撑着,才没有当场倒下。
“渊儿,那女子的话,能信?”纪宏压低了声音,气息有些不稳,嘴角溢出的血沫被他用袖子随意抹去。
“信与不信,我们都只有这一条路。”纪渊的声音很平稳,他将那枚入手冰凉的黑色令牌塞进了纪宏的手中。
“二哥,你拿着。此物或许比我的剑,更能让我们活下去。”
纪宏捏紧了令牌,入手坚硬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神安定了几分。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纪渊的身上。
孙景秀所说的暗道,在孙府的西北角,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柴院,寻常下人都不会靠近。
兄弟二人没有走灯火通明的主路,而是借着廊柱与假山的阴影,穿行在孙府的偏僻角落。
孙府很大,巡夜的护卫也很多。
每当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纪渊便会提前拉着纪宏闪身躲入假山后,或是藏进花圃的暗影里。
他那远超常人的神识在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总能提前预判到护卫的巡逻路线。
一路上,他们数次与手持长刀的护卫队擦肩而过,最险的一次,一名护卫的靴子距离纪渊的脸庞不过三尺之遥。
纪宏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闻到那名护卫身上传来的淡淡汗味。
可纪渊却始终平静,他的呼吸悠长,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直到那队护卫走远,他才搀扶着纪宏继续前行。
一炷香后,那座荒废的柴院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满了早已腐朽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瘦小身影早已等候在院中的一口枯井旁,那是个年纪不大的丫鬟,看见二人出现,她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他们二人,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腰。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口枯井,然后便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纪渊走到枯井边,井口早已被腐朽的木板封死。
他伸手推开木板,一股阴冷的风从井下倒灌而出,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井下没有水,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石阶,盘旋着通往未知的黑暗。
“走。”
纪渊没有犹豫,他将纪宏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上,自己则先行一步,踏上了那湿滑的石阶。
暗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纪宏跟在后面,高大的身躯几乎要蹭到两侧满是青苔的石壁。
脚下的石阶很滑,每一步都需要走得极为小心。
黑暗中,只有兄弟二人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回荡。
这条路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
当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时,纪宏那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
暗道的出口在一处更为偏僻的窄巷里,出口被一堆乱放的货箱挡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兄弟二人从暗道中走出,重新呼吸到观澜郡夜晚那微凉的空气,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孙府那座巨大的牢笼,终于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可纪渊知道,危险并未解除。
此刻的观澜郡,对于他们而言,比孙府更加危险。
孙景云的怒火,随时可能点燃整座城池。
“去百草堂。”纪渊辨认了一下方向,搀扶着纪宏,朝着城东的方向快步走去。
子时的街道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早已关门闭户,只有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兄弟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从孙府的方向传来。
纪渊眼神一凝,立刻拉着纪宏躲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
片刻之后,一队队手持火把、身穿孙家服饰的护卫,骑着高头大马,从主街上呼啸而过,朝着观澜郡的四座城门疾驰而去。
“封锁城门!”
“家主有令,发现可疑人等,格杀勿论!”
护卫头领那冰冷的喝令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纪宏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孙家的反应会这么快。
“他们这是要将我们困死在城里。”
“不。”纪渊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那队护卫远去的方向,眼神平静,“他不是要困死我们,他只是在做给某些人看。”
纪渊很清楚,孙景云此举,既是搜捕,也是一种姿态。
他要让整个观澜郡的人都知道,他孙家丢了脸,他要找回这个场子。
至于能不能找到,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百草堂位于城东最繁华的丹药一条街,即便是在深夜,空气中也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当兄弟二人来到百草堂后门时,这里却是一片寂静。
高大的院墙将内外隔绝,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纪渊按照孙景秀的嘱咐,在门上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药杵刻痕。
他伸出手,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在那扇门上轻轻叩响。
“笃笃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出很远。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纪宏的心又悬了起来,他警惕地看着巷子的两头,生怕有孙家的追兵突然出现。
纪渊没有再敲,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相信李青璇。
那个聪明的女子,绝不会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木门,从内侧,被缓缓地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灯笼,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灯光下,一张宜喜宜嗔的俏丽脸庞,出现在了兄弟二人的面前。
可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纪渊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不是李家的侍女,也不是百草堂的伙计。
而是本该在纪家后院,那个聪慧机敏,善于察言观色的侍女。
春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