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回归震怒
灯笼的光晕在春兰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那张本就俏丽的脸庞,多出了几分不属于侍女的沉静。
纪宏扶着墙壁,体内的气血依旧翻涌不休,他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在清河县纪家后院侍奉母亲的女子,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眼前所见是真是幻。
纪渊的意外只持续了一瞬,他扶着纪宏的手臂,稳住了二哥摇晃的身形,目光平静地看着春兰。
“你怎么会在这里?”
春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门拉得更开了一些,对着二人福了一福,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家主,二爷,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来吧。李家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
纪渊没有再问,他知道,春兰的出现,背后必然站着那位深不可测的赵县尊。
他搀扶着纪宏,迈步跨入了百草堂的后院。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观澜郡那风雨欲来的夜色,彻底隔绝在外。
院内很安静,与外面那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春兰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穿过一条由青石铺就的小径,来到一处亮着灯火的厢房前。
“小姐,人已带到。”春兰在门外轻声禀报。
“请他们进来。”
房门内,传来李青璇那清婉的声音。
春兰推开房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纪渊扶着纪宏走了进去,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案,几个坐垫,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多宝阁,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瓶瓷罐。
李青璇依旧是一身白裙,跪坐在桌案之后,她没有在烹茶,而是在整理着一堆瓶瓶罐罐。
看到纪宏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她那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伤得重吗?”
“死不了。”纪宏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
“这是李家秘制的‘青露丸’,于内伤有奇效。”李青璇将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推了过来,“服下一颗,一个时辰内便能稳住伤势。”
纪渊没有客气,他拿起瓷瓶,倒出一颗碧绿色的丹药,递给了纪宏。
纪宏也是个爽快性子,接过丹药便直接扔进了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让他那火烧火燎的五脏六腑舒服了不少。
“多谢。”纪渊对着李青璇点了点头。
李青璇的目光,在旁边那安静侍立的春兰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又落回到了纪渊的身上。
“看来,纪公子身边的能人,比青璇预想的还要多。”
“仙子说笑了。”纪渊平静地回答,“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
他没有解释春兰的来历,李青璇也没有追问。
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有时候并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
“孙家已经封锁了四门,你们想出城,只有一条路可走。”李青璇不再绕圈子,直入主题。
“明日卯时,我李家的商队会启程前往云州,车队里有三百护卫,五十辆大车。”
“我会安排你们混入其中,扮作运货的伙计。”
“孙家的人虽然会盘查,但他们还没有胆子,一辆一辆地搜我李家的车。”
“多谢仙子安排。”纪渊再次道谢。
他知道,这份人情,欠下了。
“不必谢我。”李青璇摇了摇头,“我们是盟友,不是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孙景云越是愤怒,对我李家而言,便越是一件好事。”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还未亮,纪渊与纪宏便在春兰的安排下,换上了一身粗布短打,脸上也用特制的药液涂抹得蜡黄,混入了李家那早已准备妥当的庞大商队之中。
纪宏的伤势在青露丸的帮助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是脸色依旧有些不好看。
他扛着一个半人高的货箱,跟在一群同样打扮的伙计中间,显得毫不起眼。
纪渊则推着一辆装满了药材的独轮车,走在队伍的末尾。
卯时一到,观澜郡东门缓缓开启。
城门口早已站满了身穿孙家服饰的护卫,一个个手持兵刃,面色不善,对着来往的行人和车马,进行着极为严苛的盘查。
李家的商队,在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管事的带领下,缓缓地朝着城门口驶去。
“停下!”一名孙家的护卫统领伸手拦住了车队,“家主有令,封锁城门,所有人等,一律接受检查!”
李家的那位中年管事,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闻言只是眼皮抬了抬。
“孙统领好大的威风。”
“我李家的商队,什么时候,也需要向你孙家报备了?”
那孙统领脸色一滞,他自然认得这位李家的内务大总管,平日里就算见到孙家家主,也是平辈论交的人物。
“钱总管误会了。”孙统领的语气软了下来,“只是家中昨夜遭了贼,丢了些要紧的东西,家主震怒,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遭了贼?”钱总管冷笑一声,“我看不是遭了贼,是丢了脸吧?”
孙统领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又不敢发作。
钱总管不再理他,只是对着身后的车队一挥手。
“走!”
庞大的车队,便在那数百名孙家护卫的注视下,缓缓地驶出了观澜郡的城门。
自始至终,无人敢上前阻拦。
纪渊推着车,走在队伍的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观澜郡城墙,又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遥遥望着这边的黑色身影。
他知道,他与这座城,与那个人的恩怨,才刚刚开始。
车队驶出城外十里,在一处官道旁的密林前停下。
春兰不知何时,已牵着两匹健马,等候在了那里。
纪渊与纪宏,在钱总管的安排下,悄然脱离了商队。
“纪公子,我家小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钱总管对着纪渊,客气地拱了拱手。
“她说,观澜郡的水,已经浑了。这浑水之中,有大鱼,也有礁石。希望纪公子,能做那条,游得最远的鱼。”
纪渊点了点头,“替我转告李仙子,纪某记下了。”
他没有再多言,与纪宏翻身上马,在春兰的带领下,朝着清河县的方向,绝尘而去。
一路快马加鞭,当清河县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春兰没有带他们回纪家村,而是将他们引到了县城外,一处名为“听风居”的茶楼。
茶楼早已打烊,只有一个穿着青衣小帽的伙计,在门口安静地等候。
伙计将三人引至二楼的一间雅间,便悄然退下。
雅间之内,一个身穿寻常员外服饰的中年人,正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渐渐沉下的夕阳。
“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大人。”纪渊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赵县尊缓缓地转过身,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纪渊,又看了看他身旁那气息沉稳了不少的纪宏,最终,目光落在了纪渊那空无一物的腰间。
“剑呢?”
“留在观澜郡了。”纪渊回答。
赵县尊没有再问,他走到桌边,亲自为纪渊倒了一杯茶。
“说说吧。”
纪渊便将观-澜楼之会,到孙府刺杀,再到最后如何脱身,一五一十地,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他与李青璇的结盟,以及孙景秀的交易。
雅间之内,一片寂静。
只有纪渊那平静的叙述声,在缓缓回荡。
当纪渊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赵县尊手中的茶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一道清晰的裂纹,出现在了那名贵的瓷器之上。
“好,好一个孙景云!”
赵县尊笑了,可那笑容里,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在本官的地盘上,动本官看中的人。”
“他这是,没把我赵某人,放在眼里啊。”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已经彻底没入地平线的夕阳,整个县城,都陷入了一片昏沉的暮色之中。
“既然他不守规矩,那这清河县的规矩,也该改一改了。”
他转过头,看着纪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动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杀意。
“孙家与清河县的盟约,到此为止。”
“从今日起,清河县,所有官府渠道,中断与孙家的一切生意往来。”
“本官会亲自修书一封,送往郡守府,就说孙家背信弃义,意图染指清河县政务,其心可诛。”
纪渊心中一凛,他知道,赵县尊这是真的动了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制裁,而是上升到了官府层面的,政治打压。
“孙家在观澜郡,根深蒂固,郡守大人,怕是不会只听您的一面之词。”纪渊提醒道。
“不错。”赵县尊点了点头,“所以,还需要一份,更有分量的‘证据’。”
他的目光,落在了纪渊的身上,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孙家不是丢了脸吗?本官就帮他们,把这脸,彻底撕下来。”
“纪渊,你敢不敢,随本官,再玩一票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