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朗很快就取来了笔墨纸砚。

　　纪渊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让大哥在田埂上铺开一张半旧的桌子。

　　然后，当着所有佃户的面，亲自提笔，将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了纸上。

　　他的字，写得很好。

　　笔锋有力，结构端正，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写完之后，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那份字据的末尾，重重地按上了一个血红的手印。

　　“这份字据，一式两份。”纪渊将其中一份，递给了人群中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也最受人尊敬的老者，“这份，就由您来保管。另一份，我会送到县衙，请县尊大人做个见证。”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纪家的人了。”

　　他的声音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在场所有佃户那颗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纪家主仁义！”

　　“我们愿意跟着纪家主干！”

　　“以后，谁敢说纪家主一个不字，我第一个不答应！”

　　民心，就是这么简单。

　　你给他们一口饱饭吃，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就会用最朴素的方式，来回报你。

　　纪明诚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些欢呼雀跃，仿佛看到了救星的佃户，眼眶，有些湿润。

　　他知道，纪家，从今天起，是真的要起来了。

　　只有周虎，脸色阴沉地站在人群的边缘。他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

　　当天下午，纪家就在这片新得的土地旁边，搭起了临时的帐篷和锅灶。

　　大锅里，熬着香喷喷的灵米粥。虽然米不多，粥很稀，但那股独特的清香，和喝下肚之后，那股暖洋洋的感觉，却是骗不了人的。

　　纪家的女人，王氏和两个嫂子，都在帮忙，给那些排着队的佃户，一人盛上一碗热粥。

　　纪渊没有闲着。

　　他让大哥纪朗，负责统计所有佃户家的人口、年龄、和身体状况。

　　他让二哥纪宏，从佃户中，挑选出一些身强力壮的青壮年，暂时组成一个巡逻队，负责这片土地的日常安全。

　　而他自己，则带着父亲纪明诚，和几个有经验的老农，开始一寸一寸地，勘察这五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爹，您看，这片地，土质松软肥沃，水源也充足。若是用来种灵谷，实在是再好不过。”纪渊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手里，仔细地感受着。

　　纪明诚点了点头。“确实是好地。比我们村里那块‘望天田’，强了不止十倍。”

　　“但是，”纪渊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这土里……太干净了。”纪渊将手里的泥土，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点肥力都没有。像是……被人用什么法子，给抽干了。”

　　纪明诚的脸色，也变了。

　　他也是个老庄稼人，一听纪渊这么说，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问题。

　　“张家……这张家，好狠的手段！”纪明诚咬着牙说道。

　　他们光想着地契到手，却忘了，这张家在走之前，完全可以把这片土地的潜力，给彻底榨干。

　　这种被抽干了肥力的土地，别说种灵谷了，就是种最普通的庄稼，恐怕第一年，都长不出什么好苗来。

　　纪渊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是张家给他留下的，第二个难题。

　　如果不能解决土地肥力的问题，他今天对那些佃户许下的所有承诺，都将变成一句空话。到时候，人心一散，纪家，就会成为整个清河县最大的笑话。

　　“三弟，你看！”

　　就在这时，二哥纪宏，忽然指着远处，叫了一声。

　　纪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身影，正站在田埂的另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是刘仙师。

　　纪渊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在这里？

　　刘仙师像是知道他们发现了他，也不躲闪，迈着步子，就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纪小友，我们又见面了。”他抚着长须，笑道。

　　“仙长。”纪渊躬身行了一礼，心里却充满了警惕。

　　“呵呵，不必多礼。”刘仙师摆了摆手，他的目光，落在了纪渊脚下的土地上，若有所指地说道，“看来，纪小友，是遇到麻烦了？”

　　纪渊没有说话。

　　刘仙师笑了笑，也不在意。他蹲下身，也抓起了一把泥土，放在手里捻了捻。

　　“地气亏空，生机断绝。这是被人用了‘枯木咒’，断了这片土地的根。三年之内，休想长出任何庄稼。”他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仙长，可有破解之法？”纪明诚急切地问道。

　　“办法，自然是有的。”刘仙师站起身，看着纪渊，慢悠悠地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枯木咒，虽然恶毒，但并非无解。只需要有源源不断的生机，去滋养它，便可让它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比如……纪小友你家那口，能让凡人伐毛洗髓，能让灵石化为无形的……古井。”

　　纪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位仙师的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来了。

　　他这是在逼自己。

　　逼自己用那口“古井”的井水，来浇灌这片土地。

　　而他，就可以坐享其成，光明正大地，研究这井水里的秘密。

　　纪渊的心里，一片冰凉。

　　他看着刘仙师那张笑眯眯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修仙世界的残酷。

　　这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仙长的意思是，要晚辈，用家里的井水，来浇灌这五十亩地？”纪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正是。”刘仙师点了点头，“这是唯一的办法。当然，贫道也不会让你白白辛苦。贫道可以做主，收你为记名弟子。日后，你修行上有什么疑难，都可以来问我。”

　　“而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贫道观你二哥，似乎也有些练武的底子。我这里，正好有一套凡俗武学中，还算不错的炼体功法，名为《莽鱼劲》，可以一并传授给他。”

　　恩威并施。

　　先是用枯木咒，将纪家逼入绝境。然后再抛出功法和指点作为诱饵。

　　这位刘仙师的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纪渊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博弈。

　　“谁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皱髻的大汉，肩上扛着一把巨大的铁锤，正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

　　他每走一步，地面，都仿佛在微微地颤抖。

　　“我铁匠张，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这片死地，重新活过来。”

　　大汉走到众人面前，将肩上的铁锤，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砰！”

　　一声巨响。

　　地面上，被砸出了一个浅坑。

　　“只不过，我的法子，有点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