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何去何从
五月二十八日,午后。
李来亨带着赵铁正等十数名亲兵,骑着李双喜所赠的二十匹蒙古马,身后还缀着张金来的商队,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回了军队驻扎在寿阳县外的临时营地。
然而,当他策马绕过最后一道山梁,顺军的营地出现在眼前时,他却感到了一丝异样。
营地外围的哨兵,三三两两地斜靠在栅栏上,低声谈笑着什么。
他策马缓缓行入营中,营地之内,更是狼藉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汗臭、酒酸和脂粉的怪异气味。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几名士兵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围着一件从坞堡内抢来的银首饰,面红耳赤地争吵着,甚至开始相互推搡撕打。
就在此时,一个李来亨还有印象,在莲花山之战后因为作战英勇,被他亲自嘉奖过的队长——此刻正衣冠不整地从一辆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李来亨的归来,只是摇摇晃晃地走到那几个正在为首饰斗殴的士兵面前,大声地起哄道:
“吵什么吵!都是爷们儿,有本事,就给老子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谁赢了,这玩意儿就归谁!外加车里那个小娘皮,也归他快活!”
他说着,还粗俗地掀开车帘的一角,露出了一张泪眼婆娑的年轻面孔,那是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丫鬟,衣衫凌乱,眼中充满了惊恐。
李来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他的胸中直冲天灵盖。
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他原以为昨日在平定州所见的惨状,只是王进才一部的个例,可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也真切地发生在他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军队身上,一时间让他都有些手足无措。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一个声音下意识地在他脑中为他们开脱:
也许……是自己太苛责了?这个时代,破城之后犒赏三军,本就是常态,便是最精锐的老本兵,怕也免不了如此。
马上就要去晋北了,为了几个女人和一些财货,就大动干戈,会不会动摇军心?有道德洁癖的自己,或许才是这个吃人时代的异类……
这个念头,一度让他产生了动摇。是啊,就这样算了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首恶惩治一番,安抚一下士卒,这似乎是最“合乎情理”的选择。
然而,另一个声音,同样在他内心响起——就凭这样一支军队,你真的有信心在晋北活下来吗?
一支连主帅的最高军令都可以“合情合理”地违背的军队,如何保证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能够执行你那些“不近人情”的战术命令?
一支在外部压力稍一松弛就会彻底失控、沉溺于抢掠和淫乐的军队,如何指望他们在长期、高压的对峙中,保持旺盛的斗志和严明的纪律?
一支无法真正得到百姓支持、甚至会让百姓视若仇寇的军队,如果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困之时,谁会为你传递情报、支撑后勤?
都不行,所以靠这支军队你赢不了!
这个答案,如同冰水般浇醒了他。如果需要全军上下如臂使指、万众一心,那他就他必须改变这一切!
他反思自己。之前他以为靠着几场胜利、几次慷慨的赏赐,就能将这支军队带出来。
他错了,他搭的框架还是过于粗疏,既未建立有效的军纪机制,更未在士兵心中刻下纪律的烙印。
想通了这一切,他心中的愤怒和茫然,反而奇迹般地平息了。
他只是对自己身后那同样被惊得目瞪口呆的赵铁正,命令道:
“赵部总。”
赵铁正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末将在!”
“那几名军士,违背了我之前对破寨后军纪的规定。”李来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将所有参与斗殴的,连同那个队长,全部拿下。”
“啊?都……都尉?”
“怎么,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这句话,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分量。赵铁正被他那骇人的气势慑住,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对着身后的亲兵怒吼道:“都尉有令!将这群人全部拿下!”
身边的十数名亲兵,终于动了起来,他们直扑刘进禄和那群尚在争斗的士兵。
他们毫无反抗之力,瞬间便被亲兵们一一制服,五花大绑起来。
整个营地,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惊得鸦雀无声。
李来亨转过身,用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缓缓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士兵。
“传我将令!封锁全营!命韩忠平、陈国虎即刻前来见我!”
“派人下去巡查,要是还有违背军纪、私藏缴获、祸乱妇女者,无论官阶,无论功劳,一律就地擒拿!”
“凡有反抗,或敢于包庇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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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帐之内,李来亨端坐于帅案之后,一言不发,只是面无表情地用一块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的佩刀。
韩忠平和陈国虎二人,此刻垂手侍立在一旁,惴惴不安。
他们自接到军令匆匆赶来之后,这位年轻的都尉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姿态,只是擦刀,不问,不说,不怒,不骂。
然而,正是这份平静,这让他们真正感到了心惊胆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陈国虎上前一步,那张素来豪迈不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羞愧与不安的神色,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干涩:
“都……都尉,末将……末将有罪。都尉离营前,千叮万嘱,要严明军纪。末将却……却未能约束好部下,致使军纪败坏,有负都尉所托。还请都尉……重重责罚!”
有了他带头,韩忠平也长叹一声,立刻上前一步,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声音沙哑地说道:
“都尉,国虎兄弟只是代掌旅,他只有一个失察之罪。我身为掌旅,又是营中的老人,此次军纪失控,主要是我的责任!还请都尉重责于我!”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一力承担,实则也是在用自己的资历和情分,为全营上下求情。
李来亨擦拭佩刀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地将佩刀插入鞘中,发出“噌”的一声轻响,也让韩、陈二人的心脏猛地一跳。
“责罚?我若真要依军法处置,今日全营军官怕是剩不下几个人了。”
“韩叔,陈掌旅,”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坐吧。此事……错不全在你们,也不全在弟兄们。归根结底,首先是我这个做主帅的,思虑不周。”
这出乎意料的开场,让韩、陈二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来亨却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离开前,只留下了一道‘不得侵扰乡民’的军令,却忘了,这军令之下,该如何赏,如何罚,如何处置战利品,都没有一个清晰的章程。”
陈国虎见状,连忙接口:“都尉,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日理万机,我等身为掌旅,为您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此事,确实是末将……是末将纵容了……”
但随即,他又大着胆子想替部下辩解一番“都尉,弟兄们也是……也是连日血战,压力太大……”
韩忠平也叹了口气,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转圜:“都尉,攻破庄子后,坞堡仓库中的粮食和军械,我等都已派兵封存,分毫未动,等待您的发落。弟兄们抢的,不过是一些首饰、衣服之类的浮财,无关大局……”
“无关大局?”李来亨抬起头,打断了他。
“韩叔,陈掌旅,我们先不说抢掠财物、祸害妇女这些事,到底对不对。”
“我只问二位一件事——我离营前,下的军令是什么?”
这句平淡的质问,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让韩忠平和陈国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李来亨没有给他们回答的时间,他站起身,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即将爆发的雷霆:
“‘只诛首恶,安抚胁从,不得侵扰乡民’——这是我的原话。现在,它成了一句空话。”
“我已被圣上正式任命为府谷防御使,‘破虏营’不日便要独领一军!若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那日后到了府谷,我这个主帅的将令,在弟兄们眼里,还有几分分量?”
“我更怕的,是这支不听号令的军队,在府谷根本活不下去!”
他快步走到挂在帐内的那副简陋舆图前,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陕北最东北角的那个位置上:
“韩叔,陈掌旅,你们看看府谷的周边!”他的手指划过府谷的周边,“北面,是蒙古套虏的地盘,他们这几年年年入寇,又和鞑子早就勾连在一起!
东面,隔着一条黄河,就是山西保德州,驻守的是谁?是唐通!一个忠诚可疑又手握数千精兵的前明总兵!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我们未来面对的,可能会是无比错综复杂的局面!到那时,任何一个命令的迟疑,任何一点军心的涣散,都可能让我们全军覆没!”
“现在,我再问二位一句——真到了需要全军上下万众一心去打一场硬仗、死仗才能求活的时候,我们现在这支军队,靠得住吗?”
李来亨没有再追问,因为答案早已写在了他们冷汗直流的脸上。他继续道:
“当然不成!
今日几个兵为了抢一件首饰,便敢在营中公然斗殴。那明日,他们是不是就敢为了分一箱白银,而拔刀相向?那若是敌人稍微用些小利进行贿赂,全营是不是就要开始互杀了”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二人,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与坚持:
“韩叔,陈掌旅,现在的‘破虏营’,根本打不了硬仗!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静“韩叔,陈掌旅,此事必须严惩。要借此机会,为我破虏营,立下真正的规矩!”
韩、陈二人此刻再无半分辩解之心,他们躬身抱拳,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末将……明白了。都尉接下来整肃全营有何吩咐,我等必全力支持!”
李来亨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神色郑重:“我希望二位能明白我的苦心,同我一道,将这支军队,真正锻造成一支无敌于天下的大顺铁军!”
陈国虎正要躬身领命,一旁的韩忠平却突然开口了。
“都尉。”
老将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末将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但现在的局面下,整肃军纪怕是要到杀人的地步,才能真正执行得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李来亨,仿佛在做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
“闹到今日的局面,首恶之罪在我。”
他猛地单膝跪地,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奉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都尉,末将的项上人头,便借你一用!”
此言一出,帐内死寂!
陈国虎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便要上前劝阻:“韩叔!你……”
李来亨却抬手,制止了他,他声音平静,“韩叔,我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