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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歧路

明末:大顺不转进 墨舞青峰 3525 2025-11-18 15:09

  周来顺虽然臂上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但他孤身归队时那份坚韧不拔的意志被李来亨看中,随即被任命为一个伍长,编入了孙有福的麾下。

  这次作战,他们并不在第一线,主要任务是在大部队攻坚之时,负责肃清坞堡外围的零星抵抗。

  当坞堡的抵抗彻底瓦解,陈国虎下令全军入内清剿时,周来顺才跟着大部队第一次踏入了这座乡绅豪强的堡垒。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大部分都是衣着简陋的乡勇,间或也有倒毙的下人。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几具被抬出来的尸体吸引,那熟悉的顺军号衣让他心中一紧——正是前几日失踪的斥候袍泽。他们的死状极惨,身上布满了刀伤和箭创,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残酷的折磨。

  “狗日的!看咱们怎么给兄弟们报仇!”身边老兵啐了一口,血丝布满眼底。周来顺对这些敌人,他毫无怜悯。

  然而,当他们真正冲入坞堡深处的宅院时,那股混杂着仇恨与愤怒的复仇烈火,在见到宅院内奢华的家具和装饰,见到那些小姐女仆们华贵的衣物时,迅速扭曲,异化成了一种混杂着报复心、贪婪与疯狂的劫掠行为。

  “这地主老财家里面居然有这么多的不义之财!兄弟们,咱们发财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兴奋的嚎叫,随即,整个场面便彻底失控了。那些方才还为袍泽之死而义愤填膺的士兵们,此刻却如同疯了一般,粗暴地砸开一扇扇雕花的房门,踹开一个个上锁的箱笼。

  周来顺被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试图上前劝阻,却被一个红了眼的老兵一把推开,那老兵指着满地的财宝,对他咆哮道:“你个龟孙,不抢还愣着做啥?咋的,为这些官老爷的东西可惜了?”

  周来顺无言以对。

  府库的美酒很快被翻出,酒液流了一地。士兵们用头盔、用手狂饮,酒精彻底吞噬了理智。

  几名醉兵狞笑着拖出赵家女眷,女人的尖叫与哭喊,混着男人的狂笑,在院落里回荡。一间柴房的门先是被猛地撞开,随即又很快被掩上,里面传出女人绝望的哭喊和求饶声,以及男人们野兽般的狂笑。

  周来顺看到,一名士兵心满意足地提着裤子从柴房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猥琐的笑容,而柴房的地上,有一件被撕烂的罗裙。

  周来顺胃里一阵翻涌,身后却传来刘进禄的声音:“周来顺!傻站着干啥?陪老子喝一碗!”

  他回头望去,这个莲花山血战的英雄,此刻满面通红,眼布血丝,一手提酒坛,一手搂着吓得发抖的丫鬟。周来顺鼓起勇气:“队长……都尉有令,不许侵扰妇女……”

  “哈哈!来,喝酒!”刘进禄不由分说,将手中的酒坛递了过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周来顺出于内心的朴素善念,他没有接那酒坛,而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指着那名瑟瑟发抖的丫鬟,声音嘶哑地说道:“队长……都尉不是有令,不许……不许侵扰妇女……”

  他话音未落,刘进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

  “滚!”

  他猛地将周来顺狠狠推开,赤红着眼咆哮:“你算什么东西?敢拿军令压我?老子在承安镇、莲花山拿命拼杀,现在连快活一下都不行?”

  他那巨大的咆哮声,引得周围那些同样在狂欢的士兵们,纷纷侧目,甚至有人跟着发出了哄笑。

  周来顺被他那股凶悍的气势吓得头脑一片茫然,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句有条理的话也吐不出来。

  刘进禄说得不对吗?好像……也对。在这吃人的世道,打了胜仗,快活快活,似乎……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

  周来顺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他出身农家,见惯了乡里械斗后的抢掠,也听过无数官兵、贼寇破城后的暴行。对于乱世中的暴力,他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以说早有心理准备。

  但他总觉得,自己所在的这支“破虏营”,是不一样的。他亲眼见过都尉为了安抚一个思乡的逃兵,不惜当众“割发代首”;也亲眼见过都尉为了给他们这些被丢弃的伤兵一个交代,真的取了那鞑子军官的首级。

  他觉得这位年轻的主帅,是真的想要带出一支大顺皇爷嘴里那支“杀一人如杀我父”的兵。他也一直以为,他们这支打败了鞑子的军队,就是那支理想中的的义军。

  可现在……

  周来顺不再试图争辩,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向着营地的角落走去。

  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明明我们应该是英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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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忠平和陈国虎坐在坞堡入口处的一座箭楼之上,他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坞堡内那冲天的火光,听到那混杂着狂笑与哭喊的喧嚣,也能闻到那随风飘来的浓烈酒气与血腥味。

  陈国虎他几次想要起身,但最终都只是烦躁地踱了几步,又重新坐下。

  “韩叔,”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下面……有些闹得太不像话了。再不管管,怕是要出大事。”

  韩忠平缓缓抬起头,那张带着箭疤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反问道:“陈掌旅,你打算怎么管?”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陈国虎瞬间语塞。

  一句话让陈国虎语塞。全军皆乱,岂是轻易能整肃的?韩忠平暗叹一声,缓缓开口:“我已派人把粮仓、府库、兵器库封了,这些是根本。至于弟兄们拿些劣绅的浮财……连番血战,总要给点盼头。”

  陈国虎不是蠢人,他立刻便听懂了韩忠平话中的深意。他也知道,此刻自己与韩忠平二人共同主事,权力关系微妙。战利品的分配,历来是军中最敏感的问题。若是由他强行出头,将所有财物收缴归公,该如何分配?

  自己一个新晋的代掌旅,资历尚浅,又如何能在这碗水端平的同时,不得罪任何一方?

  “还是韩叔想得周全。”他那张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说到底,无论是韩忠平还是陈国虎,他们都还未能完成从一个造反者到秩序建设者那种意识上的自觉。

  箭楼之上,只剩下沉默。而箭楼之下,狂欢仍在继续。

  坞堡之内,并非所有部队都陷入了失控。各部的表现,如同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其主将的治军风格与部队的真实底色。

  崔世璋部严整退出核心区,冷眼旁观乱象;李能文、马如青部虽有士兵私藏财物,却无大规模骚乱;赵铁中、刘兴先部则彻底失控,尤其是刘兴先的客军,抢掠得最为卖力;孙有福年轻势微,根本压不住手下士兵。

  唯有方助仁,是真心想阻止这场暴行。

  当他跟随着部队进入坞堡,看到那地狱般的景象时,这个自幼只读圣贤书的文人,感到了发自内心的不适。

  他原以为,自己追随的是一支“伐无道、兴义师”的仁义之师。可眼前的一切,却与他从史书中读到的,在乡下听到的那些毫无大志,只图一时痛快的流寇暴行,别无二致。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箭楼,找到了韩忠平和陈国虎。

  “韩掌旅!陈掌旅!”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颤抖,“二位将军,你们何故坐视军纪败坏至此?都尉临行前三令五申,‘只诛首恶,不得侵扰乡民’!如今……如今这坞堡之内,确已是这副模样,若传扬出去,我大顺‘义军’之名,岂不是要沦为天下笑柄了?”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两位将领近乎敷衍的漠然。

  陈国虎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方书办,你一介书生,懂个什么军旅之事?弟兄们流血卖命,拿点犒赏,天经地义!至于那些女人……皆是贼首家眷,按律当诛,留她们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韩忠平的态度则更为直接,他甚至都懒得与方助仁争辩,只是淡淡地说道:“方书办,你的意思我等明白。此事,我与陈掌旅自有分寸,就不劳你费心了。你还是去清点一下府库的粮草册籍吧,那才是你的正事。”

  方助仁被二人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他们脸上那理所当然的神情,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失落,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在他眼中天大的“仁义纲常”,在这些将领的心中,不过是迂腐可笑的书生之见。他所有的劝说,所有的引经据典,都显得如此的苍白和无力。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箭楼,一名士兵粗暴地将一串沉甸甸的项链戴在年轻女子脖子上,女子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引得周围一阵哄笑。几名士兵正为了争夺一个金香炉而大打出手,全然不顾身旁袍泽的劝阻。

  他看着眼前这一切,感到了深深的幻灭。他觉得,这支军队与那些史书上记载的起于一时、最终都归于覆灭的乱兵,其实并无本质区别。

  他第一次产生了逃离这支军队,回归乡里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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