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寿阳整军 始
赵氏坞堡内的一间正堂,所有哨总以上的军官被全部召集在此。
俗话说,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但此刻所有人都清楚,今天在这里明显不是在开“小”会。所有人都大致猜到了李来亨为什么将他们召集到这里,但对于今天的会议走向,不同人则有着不同的揣测
李来亨则面色沉静地坐在帅案上,双手按膝,脸上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堂下一侧,韩忠平缓缓地站了出来。他那张布满箭疤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走到堂中央,对着李来亨行了个礼“回都尉,全营哨总以上军官已经全数到齐。”
“那今天的议事就开始吧,韩掌旅你起头吧”
韩忠平闻言转身,对着所有的同僚缓缓开口,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洪亮
“诸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洪亮
“攻破赵氏坞堡,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此为大功。然则,破寨之后,我军中乱象,已至骇人听闻之地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严厉。
“有士卒为争抢区区一件首饰,竟于营中公然斗殴,此等行径,若在战时,与自相残杀何异?!”
“有士卒无视都尉‘不得侵扰乡民’之军令,纵容手下,甚至亲身参与,强闯民宅,淫掠妇女!我大顺打的是‘义军’旗号,行的却是禽兽之事,与那官军、鞑子,又有何分别?!”
他每说一句,堂下众将的头便低下一分。
“一支没有军纪的军队,便是一群乌合之众!今日之事若不严惩,我等日后怕是都要因为纪律不严成为刀下之鬼!此事,关乎我营生死存亡!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就在此时,代掌旅陈国虎,也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主位上的李来亨,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转身面向众人,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混杂着羞愧与痛心的神情。
“韩掌旅所言,句句属实。”他的声音低沉,却依旧洪亮,“此事,我陈国虎,身为代掌旅,有不可推卸之责。”
“弟兄们自北京败退,一路血战,神经一直绷着。莲花山一役,更是九死一生。”他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体谅”,“此番攻破赵氏坞堡,为死去的袍泽报了血仇,心中那股憋闷之气,总要有个宣泄的出口,此乃人之常情。”
“但是!情有可原,绝不是违背军令、乃至滥杀滥抢的理由!”
他指着堂下,怒喝道:“我等现在是兵,不是匪!”
最后,他再次转向李来亨,深深地鞠了一躬:“都尉!末将身为代掌旅,约束不力,甘愿领受任何责罚!但也恳请都尉,务必彻查此事,严惩首恶,重塑我军军纪!”
随着陈国虎那番铿锵有力的表态结束,李来亨缓缓抬起眼帘,那双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将,最终落在了后营援军出身的哨总刘兴先的身上。
“刘哨总,”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先说。”
被第一个点到名,刘兴先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本不是李来亨麾下的嫡系,而是之前在莲花山之战被调拨至李来亨帐下听用,心中本就存着几分“客军”的傲气。
破寨之后,让手下弟兄们“放松”一下,在他看来,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却没想到,竟会闹到如此“三堂会审”的地步。
“回都尉。末将……管束不力,甘愿受罚。”
他嘴上说着受罚,但随即话锋一转,声音也随之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但末将也想为麾下弟兄们说句公道话!破了寨子,缴获些许财物,喝几碗水酒,犒劳犒劳自己,这在前明边军,乃至各路义军中本就是常例!如今却要因为这点揪着不放,怕是会寒了弟兄们的心啊!”
他这番话,说得又冲又硬,几乎是在公然质疑李来亨的决策。堂内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几分。
李来亨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下一人。“赵铁中。”
“末将在!”赵铁中闻声,立刻快步出列。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末将……末将无能!身为都尉嫡系,未能以身作则,管束好部下,末将……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但他抬起头时,那双忠厚的眼睛里,却也藏着一丝困惑:“只是……末将愚钝,似这等破寨之后,弟兄们抢些财物之事,在……在乱世之中,本是稀松平常。末将实在不解,为何都尉会为此……动如此雷霆之怒?”
李来亨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目光再次移动。
“孙有福。”
“末将……末将在!”孙有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队列中奔出,“是末将无能,末将……末将有负都尉重托,罪该万死!恳请都尉重重责罚末将一人,但求……但求能饶过麾下那些一时糊涂的士卒,给他们……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来亨心中却并无太多波动。孙有福认罪态度虽好,但谦卑过了头,便成了懦弱。此人恐怕难以在部下中树立真正的威信,让他独领一部,确实有些难为他了。
紧随其后的是王世威。作为新提拔起来的、李大勇残部的代表,他显然还在努力地适应着自己的新角色。他的态度,几乎是赵铁中的翻版,既有对自己未能管束好部下的羞愧,也对李来亨的严厉感到一丝困惑,只是言语之间,更显生涩与紧张。
最后,轮到了杨大力。
“都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江湖气息,“军法如山,弟兄们犯了错,该罚,俺老杨没二话。只是……也想请都尉体谅一二。”
“我麾下这些弟兄,大多是河南人。自打跟着大军从北京败退,家乡沦陷的消息,便一天坏过一天。人人心里头,都在发慌。他们此番行事,确是昏了头,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多抢些银钱,万一能活着回到家,也好给婆娘娃儿,留条活路。”
随着杨大力的发言结束,堂下众将的态度,也清晰地分化开来。
以刘兴先为首的少数将领,依旧心怀不满,认为此乃小题大做;以赵铁中、王世威为代表的大部分将领,则在羞愧中,选择了无条件服从,但他们依然心存困惑,并不太真正理解问题出在哪里;还有杨大力、孙有福这种一心为部下求情的,虽然在示弱和服软,以换取宽大处理,但恐怕也没几分真的认可自己的行为。
而在这几派之外,还有几人则能够维持超然的余裕。
崔世璋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仿佛堂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李能文和后营援军哨总马如青,也同样沉默不语。此刻,他们看着那些正在为手下求情的同僚,眼神中甚至还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傲。
在所有人的态度都已经明确后,李来亨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军议真正重要的下半场开始了,成败,在此一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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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忠平心领神会。他知道,现在是该由他来当这个“黑脸”了。
“说完了?”他环视着堂下众人,声音不大,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心中一凛。“情有可原?思乡心切?弟兄们不容易?”他逐一重复着方才众人求情的理由,每说一句,嘴角的冷笑便加深一分,随即厉声喝道:
“军法就是军法!哪来那么多‘情有可原’?临阵抢掠者,当斩!私藏缴获者,当斩!聚众殴斗者,当斩!淫掠妇女者,更是罪加一等,凌迟都不为过!”
“都尉念在尔等皆是百战余生的袍泽,不忍痛下杀手,如今只要从重处置为首作乱之人,已是对你们天大的恩典!尔等竟还敢在此处讨价还价,哭哭啼啼,是把军议当做讨价还价的菜市场了吗?”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几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的违纪军官身上,眼中杀机毕露。
“都尉有令!明日午时之前,各部必须将所有在此次破寨中私藏的缴获,尽数上缴至方书办处封存!若有查实之后仍敢隐匿不交者,一律以抗命论处!”
这道强硬且留任何余地的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已波涛暗涌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凭什么?”
刘兴先第一个便按捺不住:“韩掌旅!上缴可以!但如何分配,必须先说清楚!弟兄们拿命换来的东西,凭什么要跟那些在后面摇旗呐喊、毫发无损的人平分?”
“不错!”杨大力也立刻附和道,“我部在北门死战,伤亡亦是惨重!之前都尉说不完全按首级记功来算,那战利品分配到底遵循怎么一个规矩?今天能否说清楚。”
堂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从郑百川之死时就埋下伏笔的“如何记功”、“如何分配”的激烈讨论,又再次被翻了上来!
“按首级算,对我等攻坚的步卒不公!”一名崔世璋麾下的哨总涨红了脸争辩道。
“那我等骑兵冲锋陷阵,难道就不是在拼命吗?”刘兴先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赵铁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住情绪激动的刘兴先,苦口婆心地劝道:“刘哨总,咱们……咱们此番确是违了军纪在先,如今都尉只是要上缴财物,已是宽宏,怎好……怎好再为这分配之事,与都尉叫板?”
刘兴先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赵部总,你少在这充好人!你我虽都受都尉节制,但凭功劳吃饭,天经地义!”
眼看堂内就要演变成一场全武行,一直试图保持中立的崔世璋,终于站了出来。他先是对着主位上的李来亨一抱拳,随即转身,对着众人缓缓说道:
“诸位,稍安勿躁。军功如何评定,分配如何公允,此乃军中大事,非一朝一夕可定。都尉召我等前来,想必心中早有章程。我等在此处争吵不休,岂非让都尉看我等的笑话?”
然而,刘兴先此刻已是怒火攻心,哪里还听得进劝。他不敢公然指向李来亨,但将矛头,隐晦地指向了刚刚还在厉声呵斥他的韩忠平!
“崔部总此言差矣!我等自然信得过都尉公允。只是,有些人,怕是未必公允!”
他向前一步,阴阳怪气地说道:“韩掌旅,您老人家说得倒是轻巧,军法如山!可我倒想问问,您老人家身在何处?如今都尉回来了,您倒好,装出一副铁面无私的黑脸来了!”
这话一出口,大堂之内,顿时死一般的寂静。实在太直接了,这话将韩忠平推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甚至隐隐指向了背后的李来亨。
话一出口,刘兴先自己也后悔了,但是覆水难收,此刻他也只能闭口不言,一时间大堂上针落可闻。
李来亨缓缓地抬起眼帘,他知道,这场戏,已经唱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韩叔说得对,这个时候如果拿不出杀人的决心,是没办法把事情平了的。
李来亨缓缓地取出了一卷用黄绫包裹的绢布,打开后却是一份谕旨。
“此乃圣上亲颁之谕旨。”随即李来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因功勋卓著,朕特加封后营都尉李来亨为‘陕北府谷防御使’,赐营号‘破虏’,准其独立成军,镇守一方!钦此!”
他缓缓地将谕旨放在身前的案几之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发严厉:“没有规矩,则不成强军!不遵号令,则无以应强敌!我今日,便是以圣上钦封的‘破虏营’主将的身份,在此整顿军纪!”
在申明了自己的法理基础后,李来亨没有丝毫的停顿,他那冰冷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韩忠平的身上。
“韩掌旅。”
“末将在。”
“我且问你,”李来亨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离营之前,所传达的军令,是否是‘只诛首恶,安抚胁从,不得侵扰乡民’?”
“……是。”韩忠平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你破寨之后,是否采取了足够有力的措施,去严明军纪?”
韩忠平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长叹一声,坦然答道:“……回都尉,末将……实则未曾采取强硬措施。”
“既如此,”李来亨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他猛地从案几上抽出了自己的佩刀,“韩忠平!你身为全营当时军阶最高、资历最老之将,却带头不遵军令,玩忽职守,致使军纪败坏,酿成大乱!我今日要严明军纪,则不杀你,不足以定全军之心!”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想过都尉会发怒,会责罚,甚至会杀几个小卒立威,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竟会将刀直接挥向自己最倚重、也是全营资历最老的宿将——韩忠平!
韩忠平闻言,身体抖动了一下,随即只是长叹了一口气。
“都尉,我无话说。”他缓缓地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闹到今天这个局面,若真需要见血,方能重振军风,那便……请自我老韩始!”语气中竟有一丝如释重负。
说罢,他竟真的伸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铠甲,走到李来亨面前,双膝跪倒,将自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雪亮的刀锋之下。
李来亨点了点头,他一步步走下高台,来到韩忠平面前,将手中的佩刀,缓缓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饶是韩忠平再是镇定,但冰冷的刀锋,还是让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韩叔,抱歉,军法之下,人人平等。今天,只能先用你的人头开场了!”
说罢,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佩刀!
“都尉!万万不可啊!”
第一个扑上来的,竟然是之前一直尝试置身事外的崔世璋。
他快步上前,同样跪倒在地,声音沉稳却异常急切:“都尉,三思!韩掌旅虽有失察之责,但其忠心可鉴,还请都尉……网开一面!”
“都尉不可!”
随即是李能文快步扑了上来,声音恳切:“都尉,我等虽未参与劫掠,但也全然忘记了当日在荆楚时老万岁的教导‘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最终陷韩掌旅与不义,陷都尉于不义,这都是我等的错!”
第三个扑上来的是方才还在与韩忠平针锋相对的刘兴先!
“都尉!不可!万万不可啊!是……是我等不遵军纪,是我等有负都尉重托,此事……此事与韩掌旅无关啊!”
他不敢赌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周瑜打黄盖的戏码!万一……万一都尉是真的要杀人立威呢?韩忠平死了,那下一个,岂不就是他这个带头挑事的刺头?
随即孙有福也连滚带爬的扑了出来:“都尉....都尉,都是我治军无能,对下属管教不严,连累韩掌旅,只要不杀我,治我任何罪都可以。”但他内心不禁暗骂道:刚刚是那个不要脸的在害老子,自己明明在陈掌旅身边站的好好的,谁把自己踢出来了。
有了这几人带头,堂下那些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将官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瞬间反应了过来。
“都尉,三思啊!”
“都尉,都是吾等之错,与韩掌旅无关!”
“噗通”、“噗通”……
一时间,大堂之内,所有军官,无论嫡系还是降将,无论有罪还是无辜,竟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而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陈国虎,看到这一幕,才终于悄悄地松了一口气,也跟着跪了下去。他是李来亨安排的最后保险,饶是他身手过人,并且事先知道李来亨、韩忠平二人会有此番谋划,但刚刚李来亨的气势还是吓到他了。
偏偏他还不能第一个冲出去劝阻,所以他刚刚站在孙有福旁边,也是为了万一真没按剧本走的时候,能一脚把孙有福踢出去破局。
李来亨高举着佩刀,看着所有人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他长叹一口气,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罢了,罢了……”
他将佩刀插回鞘中,亲自上前,将跪在地上的韩忠平扶了起来。
随即,他又转身,对着堂下众人,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他看着众人那如蒙大赦的神情,语气变得沉重:“此事,我亦有责任。我只下令‘不得侵扰乡民’,却未曾定下详细的赏罚章程,以至让大伙酿成大错。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但从今往后,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全力支持我这个主官接下来定下的章程!”
堂下,刚刚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众将,哪里还有半分的异议。
“但听都尉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