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河蜿蜒如带,绕边镇而过,水声潺潺,映着天光云影。时值初夏,岸边垂柳依依,辰雨扬挽着裤腿,正屏息凝神地盯着水中一尾肥硕的青鱼。他今年刚满十六,眉眼清秀,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透着边地少年特有的韧劲。
“乖乖莫动……”他口中念念有词,身子前倾,双手缓缓探入微凉的河水中。那青鱼似有所觉,尾巴一摆便要溜走。辰雨扬猛地一扑,水花四溅,鱼没抓到,自己反倒跌坐在浅滩上,湿了半身。
他懊恼地拍了下水面,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今日若再摸不着鱼,回去又要听阿娘唠叨。”想起灶房里日渐见底的米缸,他叹了口气,重新凝神搜寻。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一缕黑烟陡然升起,笔直如柱,刺破了湛蓝的天幕。
辰雨扬起初并未在意,边镇虽偏,偶有山火也不稀奇。可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狼烟相继升腾,如同墨笔狠狠划过头顶的天空。那烟柱越来越粗,越来越近,隐隐约约,似乎还夹杂着沉闷的雷声——不,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践踏大地传来的轰鸣!
河对岸的官道上,原本零星的行人骤然骚动起来,哭喊声、惊呼声由远及近,汇成一股恐慌的浪潮。人们扶老携幼,拼命向着与狼烟相反的方向奔逃,行李散落一地也无人顾及。
“狼烟!是狼烟!”
“大和人打过来了!快跑啊!”
“孩子,我的孩子……”
辰雨扬猛地站起身,河水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他望向狼烟起处的镇子方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镇子就在河下游不到三里,炊烟方才还袅袅升起,此刻却已被不祥的黑烟取代。
逃难的人流像决堤的洪水涌过石桥,冲向辰雨扬所在的河岸这边。他被人群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后退了几步。阿爹阿娘还在镇里!邻家那个总跟在他后面,脆生生喊“雨扬哥哥”的小丫头秀儿,此刻又在何处?
逆着惊慌失措的人流,辰雨扬咬紧牙关,开始向前挤。
“小子!你疯了吗?往回走是送死!”一个满脸烟尘的大汉扯住他吼道。
辰雨扬挣脱开来,头也不回地喊道:“我家人还在里面!”
他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人潮的缝隙中艰难穿梭。撞翻了谁的行囊,又被谁推了一把,他都顾不上了。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凄厉的哭喊、还有那越来越近,如同死神擂鼓般的马蹄轰鸣。
越靠近镇子,空气中的焦糊味越发刺鼻。昔日安宁祥和的小镇已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之中。低矮的土坯房塌了半边,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木质窗棂。街道上,身着黑色皮甲、骑着高头大马的大和骑兵纵横驰骋,雪亮的马刀挥过,便带起一蓬血雨。哭喊声、兵刃撞击声、房屋倒塌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悲鸣。
辰雨扬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猫着腰往家的方向摸去。刚拐过熟悉的街角,便看到自家那间矮屋已然起火,火舌窜出屋顶,映得他脸色惨白。他心头一紧,正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旁边却传来一阵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哭泣声。
是秀儿!声音来自隔壁李婶家坍塌了一半的灶房!
辰雨扬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矮身钻过倒塌的篱笆。只见小秀儿缩在灶台后的角落里,满脸泪痕,小小的身子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她头顶的房梁已经断裂,燃烧着的茅草和木屑不断落下,险象环生。
“秀儿!”辰雨扬压低声音喊道。
小丫头看到他,眼睛猛地一亮,哭声却更大了:“雨扬哥哥!我怕!”
“别怕,哥哥带你出去!”辰雨扬几步冲过去,伸手去拉秀儿。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灶房另一根主梁承受不住火焰的灼烧,带着熊熊烈火塌了下来,彻底堵死了唯一的门口!
烟尘与热浪扑面而来,辰雨扬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睛也火辣辣地疼。他急忙将秀儿护在身后,环顾四周,除了他们藏身的这个角落,前后左右都已陷入火海,温度急剧升高,空气仿佛都要燃烧起来。
绝境之下,辰雨扬反而冷静下来。他目光扫过,发现靠近后墙的位置,有一个放杂物的破旧橱柜,柜子后面似乎因为结构关系,火势稍弱。他拉起秀儿,奋力将那沉重的橱柜推开,后面果然露出一个被烟熏得漆黑的狗洞,那是秀儿家大黄狗平时进出的地方,洞口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个孩子爬出去。
“秀儿,快!从那里钻出去!”辰雨扬将小丫头推到洞口。
秀儿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角,哭着摇头:“一起走!”
“听话!你先出去,哥哥马上就来!”辰雨扬用力掰开她的手,几乎是把她塞了出去。看着秀儿的身影消失在洞外,他刚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魁梧些的身材,根本钻不过那个窄小的狗洞!
火势更大了,灼热的气浪烤得他皮肤生疼,浓烟让他几乎窒息。他试图寻找其他出路,但四周皆是烈焰围墙。难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不甘心!他还没有成为阿爹那样的边军好汉,还没有让阿娘过上好日子……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之际,怀中心口的位置,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那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是错觉吗?他无暇多想,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目光锁定在那燃烧的橱柜残骸上,他猛地一脚踹去,带着火焰的木板飞散,露出了后面一扇被钉死的、原本用来通风换气的小小气窗!
希望重现!辰雨扬抄起地上半截烧焦的桌腿,不顾烫手,奋力砸向那气窗的木栅!“哐!哐!”木屑纷飞,火星四溅。几下猛砸,终于将腐朽的木栅砸开一个缺口!
他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从那缺口爬了出去。身体刚脱离火海,滚落在地,就感到背后一阵灼痛,却是衣角被点燃了。他连忙在地上几个翻滚,压灭火焰,动作狼狈不堪。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声粗暴的呼喝在头顶响起:“这里还有个漏网的小崽子!”
一名落单的大和骑兵发现了他们,这家伙似乎是在搜寻劫掠财物,头盔歪斜,甲胄不整,脸上带着残忍的狞笑,策马便冲了过来,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劈向刚刚爬起身的辰雨扬!而秀儿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吓得呆立不动。
辰雨扬浑身汗毛倒竖!他手无寸铁,如何抵挡这凶神恶煞的骑兵?眼看刀锋将至,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向侧前方一扑,不是为自己躲闪,而是险之又险地抱住吓傻了的秀儿,一起滚倒在地。
“嗤啦!”刀锋贴着他的后背掠过,将本就破烂的衣衫又划开一道大口子,冰冷的刀气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击不中,那骑兵勒转马头,似乎被这少年的灵活激怒,再次催马冲来,这次刀尖直指辰雨扬的胸膛!
避无可避!辰雨扬将秀儿死死护在身下,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绝望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尖。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那疾冲的战马前蹄忽然像是绊到了什么,也许是地上散落的砖石,也许是燃烧的滚木,猛地一个趔趄,悲鸣一声,轰然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猝不及防,惊呼着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脑袋不偏不倚,正好撞在路边一截断裂的石桩上!“砰”的一声闷响,登时没了声息。
这变故来得太快,辰雨扬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来不及细想那马匹为何会突然失蹄,他挣扎着爬起来,拉起秀儿,跌跌撞撞地向着镇外、与狼烟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不敢走大路,只挑拣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穿行。身后,小镇的哭喊与烈焰仍在持续,但他已无力回天。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肺叶火辣辣地疼,身后的喧嚣也渐渐远去,他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下剧烈地喘息。
秀儿紧紧抓着他的手,小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抽噎着问:“雨扬哥哥……我们去哪里?”
辰雨扬望着来时的方向,那里黑烟依旧冲天,他的家,他长大的小镇,已成炼狱。他抹了把脸,手上不知是自己的汗水,还是蹭到的血与泪。
“不知道……”他的声音因疲惫和烟熏而沙哑,“但先要活下去。”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映红天际的烽火,拉起秀儿冰凉的小手,转身蹒跚着,隐入了更为茂密、也更为未知的山林阴影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