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黑馍里的修行路
辰雨扬牵着秀儿,跟着溃散的兵卒和逃难的百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里钻了三天。饿了啃野果,渴了饮山泉,夜里就找个避风的山坳蜷缩着,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和更令人心悸的马蹄声,不敢合眼。
秀儿到底年纪小,走得慢,常常要辰雨扬背着。小姑娘趴在他不算宽阔的背上,小声抽噎着问:“雨扬哥哥,我们去哪儿?阿娘他们……”
辰雨扬心里堵得慌,只能哑着嗓子安慰:“别怕,哥哥在。我们去…去安全的地方。”安全的地方在哪?他也不知道。他只记得阿爹以前喝多了酒,会拍着桌子嚷嚷:“真活不下去了,就去投边军!好歹有口饭吃!”如今,家没了,爹娘生死未卜,带着秀儿,这荒山野岭又能躲多久?或许,只有那条路了。
第四天头上,他们跌跌撞撞地遇到了一小队同样狼狈的溃兵。为首的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兵,看到他们这对奇怪的组合,叹了口气:“娃子,跟着走吧,前头有个临时收容点,到了那儿,是死是活,看造化。”
所谓的收容点,不过是依托一个废弃烽燧搭建的简陋营地。残破的“辰”字军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周围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登记造册的文书官潦草地记下辰雨扬的名字和籍贯,瞥了眼拽着他衣角的秀儿,皱了皱眉:“女娃我们这不收,自己去后边民夫营找口吃的。”
最终,一个看着面善的妇人收留了秀儿,答应带着她一起往后方迁徙。分别时,秀儿哭成了泪人,死死抓着辰雨扬的手不放。辰雨扬心里酸楚,把怀里最后半个干硬的饼子塞给她,狠下心转身,跟着那老兵走进了军营区域。
“小子,算你运气,辎重营还缺人搬东西。”老兵把他领到一处弥漫着牲口粪便和霉烂谷物气味的营地,指着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以后你就住这儿,规矩就一条:听话,让你干啥就干啥。”
就这样,辰雨扬成了边军辎重营的一名新兵。没有想象中的铠甲长矛,只有一身打着补丁、不知多少人穿过的旧号衣,以及一条沉甸甸的扁担。
入营第一顿饭,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那所谓的“饭”,是一个颜色灰黑、质地粗糙、堪比城砖的馍。辰雨扬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个,入手只觉硬邦邦、沉甸甸。他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
“嘎嘣!”
不是馍碎开的声音,是他的牙受到剧烈抵抗发出的哀鸣。那馍坚硬得超乎想象,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撕扯下一小块,在嘴里含了半天,用口水濡湿了,才能艰难地咀嚼。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粗粝感充斥口腔,更有一股…一股类似木屑的味道直冲鼻腔。
他旁边一个瘦猴似的青年兵痞,看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嗤笑道:“新来的?细皮嫩肉的,这黑将军的威风,够你受的!”说着,他把自己那个馍在旁边的运粮车车板上“当当”敲了两下,发出硬物碰撞的声响,然后才若无其事地啃起来。
辰雨扬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黑将军”,又看了看车板上被敲出的浅浅白印,心里一阵发凉。这哪里是粮食?
夜里,躺在通铺上,身下是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干草,周围是同伴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辰雨扬望着从破窗漏进来的冰冷月光,怎么也睡不着。肚子因为那半个难以消化的黑馍隐隐作痛,家破人亡的悲痛,前路未卜的迷茫,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个冰凉的小物件——一座不过拇指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塔。这是阿爹去年在河边捡到给他的,说是能辟邪。如今,家传的玉佩什么的早不知丢哪儿去了,唯有这小塔还跟着他。
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暖意。
那暖意很弱,转瞬即逝,像是寒冬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瞬间就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辰雨扬怔了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被窝里终于攒起的一点热气。他没太在意,翻了个身,在饥饿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不亮,刺耳的竹哨声就把所有人轰了起来。辰雨扬被分派去卸粮车。几十斤重的麻袋压在他尚且单薄的肩膀上,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汗水很快浸透了号衣。他咬着牙,想着秀儿,想着不知下落的爹娘,硬撑着不肯倒下。
吃饭时,他学乖了,先把那“黑将军”放在盛了稀粥的碗里泡着,等它稍微软化了再吃。即使这样,那掺了不知名杂物的口感依然让人难以下咽。他注意到,营地里有些老兵,似乎并不全靠这黑馍果腹,他们偶尔会拿出些私藏的肉干,或者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白面饼子,小声交换着什么。
正艰难地吞咽着,一个身影在他旁边坐下。辰雨扬抬头,是营地里那个总是笑眯眯、围着油腻围裙的老炊事员。老头儿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他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那个黑馍掰了一半,递到辰雨扬面前。
辰雨扬愣了一下,看着那半块同样黑乎乎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看啥?嫌老子口水?”老炊事员眼睛一瞪,声音沙哑。
辰雨扬连忙接过:“多谢老伯。”
老头儿哼了一声,自顾自啃着手里另外半边馍,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子,辎重营就这样。想吃饱?”他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辰雨扬年轻的脸庞,“得自己去挣。”
“挣?怎么挣?”辰雨扬下意识地问。
“军功。”老炊事员吐出两个字,像是扔出两块石头,“砍敌人的脑袋,或者…完成上头交代的玩命差事。”他三两口把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佝偻着背往炊烟缭绕的灶房走去,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话,“光会挨饿,可活不长。”
辰雨扬捏着那半块黑馍,看着老炊事员消失在灶房门口的昏暗光线里,心里五味杂陈。军功?他一个辎重营的新兵,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拿什么去挣军功?
夜里,劳累了一天的身体像是散了架。辰雨扬躺在坚硬的铺上,那股熟悉的、源自胸口的暖意,再次悄然浮现。
这一次,感觉清晰了许多。
不再是转瞬即逝的错觉,而是一种持续的、温润的暖流,从小塔贴附的皮肤处缓缓扩散开来,如同冬日里揣着的一个小暖炉,驱散着身体的疲惫和寒意。这暖意并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他悄悄将手伸进怀里,握住那冰凉的石塔。塔身似乎…不再那么冰冷了?是错觉吗?还是这不起眼的小东西,真的有什么古怪?
辰雨扬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感受着胸口那陌生而奇异的温暖,耳边回响着老炊事员那句“想吃饱得自己去挣”。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或许,活下去,并不仅仅是为了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