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骑着电动车冲过路口时，陈默正站在发布会后台的走廊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拿出来看，只是把西装外套拉直了。岑疏影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盒子，边角包了金属条。

　　“准备好了？”她问。

　　“早就好了。”陈默说，“就等他们进场。”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玻璃门前。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三家国际科技公司的代表，穿着统一的深色夹克，正在调试笔记本。背景板上印着中英文并列的标题，下面是一串合作代码编号。

　　门推开的时候，闪光灯亮了起来。

　　陈默走上台，站在主讲位。台下安静下来。

　　“三个月前，我们被断供过一次。”他说，“对方说我们的系统不兼容国际标准。可我们知道，真正的不兼容，从来不是技术问题。”

　　台下有人点头。

　　“后来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把骑手派单逻辑完全开源；第二，邀请全球开发者参与算法优化；第三，把所有数据脱敏后上传公共平台。”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来的这三家伙伴，是最早响应我们开源计划的。他们没有选择复制我们的模型，而是拿出了自己的底层架构，和我们一起重建规则。”

　　台下掌声响起。

　　陈默抬手示意安静，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个铜色金属板。它大约A4纸大小，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密码。

　　“这是‘德发算法’的核心代码固化版本。”他说，“不是为了收藏，是为了证明——最朴素的需求，也能成为最先进的技术起点。”

　　他走下台，把铜版递给第一位外方代表。那人双手接过，低头看了很久。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

　　轮到岑疏影时，她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那块铜版，手指轻轻碰了碰边缘。

　　“你能想到吗？”她说，“二十年后，城市交通调度、物流网络、甚至应急响应系统，都会用这套逻辑做基础。”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才坚持要把名字刻上去。”

　　“不是所有人理解这种坚持。”她抬头看他，“资本更喜欢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估值、期权、对赌协议。”

　　“但我们给的是实的。”陈默说，“一条能跑下去的路。”

　　回到台上，他继续讲完剩下的内容。签约仪式开始，三方代表依次落座，在协议书上签字。摄像机围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活动结束前，主办方安排了一个自由交流环节。

　　陈默站在角落喝水，看见几个外国工程师围住许文远。他们指着手机屏幕，似乎在讨论某段代码结构。许文远一边比划一边笑，最后掏出笔，在纸上画了个简笔小人，头顶写着“BUG KILLER”。

　　那边岑疏影也没闲着。她和一位外籍CTO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平板，调出一组动态图表。对方频频点头，还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陈默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说：“如果我们能把这套模型应用到东南亚的城配体系里，效率至少提升百分之四十。”

　　“前提是本地化够彻底。”外籍CTO说，“你们的数据颗粒度很细，但文化习惯不能靠算法推演。”

　　“所以我们建议先落地试点城市。”岑疏影说，“选曼谷或者胡志明市都可以。我们提供完整的技术支持团队。”

　　对方笑了笑，“你比很多本土创业者都了解落地难度。”

　　“因为我吃过亏。”她说，“以前做项目，总以为数据万能。后来才发现，再准的预测，也抵不过一次政策变动。”

　　陈默插了一句：“所以我们现在做事，第一步永远是找当地人聊天。”

　　外籍CTO点点头，“这才是真合作。”

　　交流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临走前，那位CTO单独叫住陈默，“你们送的铜版，我能带走吗？”

　　“当然。”陈默说，“那是给你们的钥匙。”

　　“钥匙？”

　　“打开新市场的那种。”他笑了笑，“下次见面，希望你们能带回一个本地化的版本给我们看。”

　　对方伸出手，“一定。”

　　握手之后，人群陆续离场。

　　工作人员开始拆背景板，收拾桌椅。灯光一排排熄灭。

　　陈默和岑疏影留在最后。

　　“你觉得他们真的会改？”她问。

　　“会。”他说，“利益到了，动作自然就跟上了。”

　　“可他们也有自己的算盘。”

　　“谁没有？”陈默说，“我们也不是纯粹做好事。这次合作，能让我们跳过五个国家的准入审查期。省下的时间和成本，够开发两个新模块。”

　　岑疏影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有点恍惚。”她说，“一年前我们还在应付黑客攻击，现在居然能坐在同一个桌上谈全球布局。”

　　“变化就是这么来的。”陈默说，“不是一声令下，是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他看了眼手表。

　　“走吧，外面还有人在等。”

　　两人走出会场，门口停着一辆商务车。司机下车开门，动作利落。

　　但他们没有上车。

　　因为王德发正站在路边，电动车停在一旁。他摘下头盔，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陈哥。”他喊了一声。

　　陈默走过去，“怎么了？”

　　“这是我昨天跑单的路线图。”他说，“系统自动生成的，说是符合你们那个……国际合作项目的测试标准。”

　　他递过纸张。

　　上面是一张热力图，红线交织成网，覆盖了整个城区。某些节点特别密集，像是被反复验证过。

　　“我琢磨着，是不是能拿去给你们参考？”他说，“反正我也看不懂这些弯弯绕。”

　　陈默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普通路径。”他说，“你看这里，三个交叉点形成了最优解。而且避开了所有高峰期拥堵路段。”

　　岑疏影也凑过来，“这个模型比我们预想的更稳定。”

　　“他就靠这个每天送三百单？”她问。

　　“差不多。”王德发挠头，“主要是熟了。哪家店出餐快，哪条巷子能抄近道，我都记在心里。”

　　“你现在用的就是‘德发算法’。”陈默说，“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王德发愣了一下，“所以……我成了测试员？”

　　“你是创造者。”岑疏影说，“真正的底层逻辑，是你这样的骑手一点一点跑出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帮上有泥点，裤脚也磨了边。

　　“那我还能继续跑？”他问。

　　“当然。”陈默说，“而且以后不止在这座城跑。”

　　“啥意思？”

　　“下周我们会开启跨境试点。”他说，“第一批开放泰国和越南线路。需要一批有经验的骑手去实地跑动数据采集。”

　　王德发眼睛亮了，“我能报名吗？”

　　“你不光要报。”陈默说，“还得带几个人。”

　　他笑了，“行啊，我认识不少老伙计，都是从工厂出来跑单的。他们肯定愿意。”

　　三人站在路边说了几句。天色渐暗，街灯亮起。

　　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窗映出他们模糊的身影。

　　第二天上午，公司内网弹出一条公告：

　　“即日起，‘德发算法’正式纳入国际联合研发体系。首期试点城市为曼谷、胡志明市、吉隆坡。现招募十名资深骑手参与境外数据采集任务，待遇从优。”

　　许文远看到消息后，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

　　“我老板说让我学泰语，不然跟不上业务发展。”

　　周慧琳回复：“我已经让门店准备便携咖啡包了，到时候随队出发。”

　　裴雨棠跟了一句：“记得给我带榴莲。”

　　陈默没有回话。他正在看一封邮件，来自一家欧洲物流公司，询问是否可以接入他们的城市末端配送网络。

　　他把邮件转发给技术部，备注只有一句：

　　“让他们先把本地法规文档发来。”

　　放下手机，他走到办公室窗边。

　　楼下停车场，王德发正在教另一个骑手检查车辆胎压。两人蹲在地上，指着轮胎沟槽说着什么。

　　远处天空泛白，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陈默转身回到工位，打开文档，开始写下一阶段的规划方案。

　　文件标题是：《关于建立跨国骑手培训中心的初步设想》。

　　他敲下第一行字：

　　“所有系统的起点，都不是代码，而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