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祁连山冬天来得格外早，梅花开得正盛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席卷了山峦。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手中泛着红光的传讯玉符，眉头渐渐蹙起。
玉符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是边境副将亲笔所书——异间裂缝突然扩大，魔物大举入侵，前线防线摇摇欲坠，恳请战神速归。
“神尊？“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书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看到我手中的玉符，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这一百年里，她早已熟悉了这种传讯玉符的含义，每一次它亮起红光，都意味着边境战事吃紧。
“前线...出事了？“她把姜汤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收起玉符，转身看向她。这一百年的时光待她格外温柔，褪去了当年的怯懦，如今的她眉眼舒展，站在那里时，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气质愈发温润，只是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
“嗯，异间那边有异动，我得回去一趟。“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风，语气尽量平淡，想让她安心。
沈书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那...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她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这么快？“
“军情紧急，不能耽搁。“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一百年朝夕相处，早已习惯了身边有她的身影，习惯了清晨书房里的热茶，习惯了庭院里她练剑的身影，此刻要骤然分开，竟有些难以割舍。
书禾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帮我系好披风的系带，指尖触到我的衣襟时，却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她的脸颊微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我...我去帮你收拾行李。“
“不用了。“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颤抖，“我去去就回，不用带太多东西。“
她的手被我握着，身体瞬间僵住，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我松开她的手，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忽然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却又觉得有些不妥。最终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放心好了，“我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我会回来的。当年异间主力都被我斩杀殆尽，这次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用不了多久就能解决。“
书禾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脸颊像被火烧般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她抬起头，眼里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真的...很快就回来吗？“
“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头，“等我回来，带你去看仙境的桃花，比祁连山的梅花好看百倍。“
她的眼睛亮了亮，像是找到了一丝慰藉，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说话间，清月已经牵来了踏雪兽。那神兽通人性，知道要送我出征，低低地嘶鸣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舍。
我最后看了书禾一眼，她站在廊下，月白色的衣裙在风雪中轻轻拂动，像一朵即将被风吹散的花。她看着我，嘴唇紧紧抿着，眼里的情绪复杂而浓烈，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深藏的情意，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白。
“照顾好自己。“我对她说。
“你也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不再犹豫，翻身上了踏雪兽。清月走上前，低声道：“战神放心，属下会看好小居，护书禾姑娘周全。“
我微微颔首，拍了拍踏雪兽的脖颈。神兽会意，发出一声长啸，四蹄生风，载着我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天际。
透过云层回望，半山小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我仿佛还能看到廊下那个站着的身影，她一直望着我离开的方向，未曾动过。
风雪更大了，刮在脸上生疼。我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异间的魔物敢在此时异动，想必是察觉到了凌月的存在——灵汐的残魂对他们而言，是最好的补品。
看来，这场仗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才能让某些窥伺的目光彻底收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仿佛还残留着刚才刮过她鼻子时的触感，柔软而温暖。
等着我，书禾我一定会回来。
踏雪兽的蹄声踏碎边境的晨雾时，凛冽的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连绵的防御结界泛着暗淡的红光，像一道疲惫的伤疤，横亘在神界与异间的裂隙之间。
“战神！“副将秦风一身戎装，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见我落下，单膝跪地，身后的百名亲兵齐齐行礼，甲胄碰撞声在旷野上回荡。
“起来吧。“我拂去肩头的霜雪，目光扫过防御结界上蔓延的裂纹，“情况如何？“
秦风起身时，眉头拧成了疙瘩：“回战神，异间裂隙在三日前突然扩大三成，涌出的魔物比往常凶悍数倍，属下带人连守了三夜，才勉强稳住防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麻烦的是，北面的魔界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魔界？“我指尖微动，当年封印异间时，魔界曾派过援军，这些年虽不相往来，却也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有什么动作？“
“斥候回报，魔界边境的驻军增加了三倍，魔尊麾下的'蚀骨军'已调至黑风岭，离我们的西防线不过百里。“秦风递上一卷地形图，上面用朱砂标出的红点密密麻麻，“他们没主动进攻，但这架势...显然是在等时机。“
我展开地图，指尖落在黑风岭的位置。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蚀骨军从那里突袭，西防线必然失守，到时候异间魔物与魔界军队两面夹击，前线会瞬间崩溃。
“异间与魔界素来不和，这次竟有联手的迹象？“身旁的偏将忍不住开口，他脸上带着新添的伤疤，“难道他们不怕战后反目？“
“狼子野心，从来只看眼前的利益。“我指尖在地图上敲了敲，“异间缺魂食，魔界想要神界的灵脉图，而我们...就是他们眼中的肥肉。“
秦风脸色凝重：“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西防线兵力本就吃紧，若是分兵去守黑风岭...“
“不用分兵。“我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剑，“魔界要等时机，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时机。“
众人皆是一愣。
我指着地图上的鹰嘴崖：“这里是异间魔物最常突围的位置，防御最弱。传令下去，今夜撤掉鹰嘴崖的三成守军，只留些新兵，故意露个破绽。“
“战神是想...引蛇出洞？“秦风眼睛一亮。
“是引狼。“我冷笑一声，“异间魔物见有机可乘，定会全力冲击鹰嘴崖；而魔界的蚀骨军，绝不会放过坐收渔翁之利的机会。“
我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将鹰嘴崖与黑风岭之间的峡谷圈了起来：“秦风，你带五千精兵，今夜潜入峡谷左侧的密林，备好'锁灵阵'。“
“属下遵命！“
“偏将赵柯，你带三千人守右侧山岗，备好火箭，听我号令行事。“
“末将遵命！“
“剩下的人随我守主防线，“我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掷地有声，“今夜，我们要让异间和魔界知道，神界的土地，不是谁都能啃的。“我将令牌收起来，语气沉了几分，“你们只需专心应对今夜的战事，其他的，不必多问。“
秦风虽有疑惑，却还是拱手应道：“是。“
帐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防御结界上的红光越来越亮，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血色。远处的异间裂隙开始沸腾，黑色的雾气翻滚着，隐约能看到魔物的利爪在雾中闪烁。
而北面的黑风岭方向，沉寂如墨，只有偶尔闪过的魔火，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我拔出佩剑，剑身的寒光映出眼底的冷冽。
七万年了，这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是时候再尝尝神罚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