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云宗返回祁连山的那天，又下起了雪。沈书抱着重新刻上名字的弟子令牌，坐在传送阵里，眼神里少了惶恐，多了些茫然的期待。她终究还是没有留在青云宗，刘月欲言又止的挽留，同门复杂的目光，都让她明白，那里早已不是她的归宿。

　　“神尊，我...真的可以学修仙吗？“站在伴山小居的梅树下，她攥着令牌的手微微出汗，睫毛上的雪粒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正在擦拭一柄古剑，闻言抬头看她。彼时她刚及腰的头发还带着稚气，穿着宽大的玄色披风像只偷穿大人衣服的幼兽，眼里的怯懦尚未完全褪去。

　　“为何不可？“我将剑放回剑鞘，“修仙修的是心，不是出身。“

　　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我资质平平，在青云宗十年，连基础剑法都练不好...“

　　“那是他们教错了法子。“我走到她面前，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一道温和的神力涌入，“你不是资质差，是魂魄不稳，灵力难以聚敛。跟着我，先修魂，再练剑。“

　　沈书禾愣在原地，眉心还残留着我的指尖温度，半晌才红着脸低下头：“是，谢神尊。“

　　第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祁连山的积雪尚未化尽，梅树的枝头已冒出新绿。沈书禾拿着扫帚打扫庭院时，会偷偷看我练剑。我的剑法大开大合，带着神界的凛冽，她总是看得入神，直到扫帚掉在地上才惊觉，慌忙捡起时，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我教她吐纳之法，她学得很慢，常常记错口诀。每当这时，她就会紧张地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生怕我责骂。

　　“错了就再来，哭有什么用？“我板着脸说，却会放慢语速，再教一遍。

　　她便咬着唇，一笔一划地记在纸上，夜里就着油灯反复背诵，直到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才肯睡去。清月偶尔会打趣她：“妹妹这股子执拗，倒跟当年的战神有几分像。“

　　她总是红着脸跑开，却会在第二天把清月的茶杯擦得格外亮。

　　第三年的冬天，她第一次成功凝聚出灵力。那天雪下得很大，她举着泛着微光的手掌冲进屋，眼里的雀跃像要溢出来：“神尊！您看！我做到了！“

　　灵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足以让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嗯，不错。“

　　她愣了愣，仿佛没料到我会夸她，随即笑得更欢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菜，连平日里不敢碰的祁连山雪参都炖了汤，非要我多喝两碗才肯罢休。

　　第五年，她开始学剑。我给了她一柄入门级的木剑，剑身没有开刃，却足够让她练习基础招式。她的手腕没力气，常常练得虎口发麻，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住。

　　有天夜里，我路过她的厢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推开门，看见她正对着红肿的手腕掉眼泪，木剑扔在一旁，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勤“字。

　　“学不会就不学了？“我站在门口问。

　　她吓得赶紧抹掉眼泪，倔强地捡起木剑：“要学！“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坚定。我忽然想起师傅当年教我练剑的模样，也是这样，无论我摔得多惨，她都只会说“起来，再来“。

　　那天晚上，我握着她的手，一招一式地教她运气。她的指尖很凉，微微颤抖着，却紧紧跟着我的动作。靠近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梅香，像极了师傅常用的那款香膏。

　　“神尊...“书禾忽然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回过神，松开手：“记住这股力道，明日自己练。“

　　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想来是她又红了脸。

　　第十年，书禾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脚踝。她不再需要踩着板凳才能够到高处的灰尘，身形渐渐抽条，褪去了稚气，眉眼间开始有了少女的模样。她会在清晨采来带着露水的梅花，插在我书房的青瓷瓶里；会在我处理公务时，悄悄端来一盏热茶，放在手边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清月打趣的次数越来越多，常常故意在她面前说：“妹妹如今出落得越来越好看，怕是很快就有仙门来提亲了。“

　　她总是红着脸反驳：“姐姐又取笑我。“眼角却会偷偷瞟向我，见我没反应，又会悄悄垂下头，脸上的红晕淡了几分。

　　第二十年，她已能熟练运用灵力，剑法也有了几分模样。我带她去祁连山深处历练，遇见过凶猛的妖兽，也见过瑰丽的奇景。有次她为了救一只受伤的雪狐，差点掉进冰窟，我飞身将她揽入怀中时，她的心跳得极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神尊...“她埋在我怀里，声音细若蚊蚋。

　　“下次再这么冒失，就罚你抄一百遍剑谱。“我松开她，语气依旧冷淡，耳根却有些发烫。

　　她低着头，小声应道：“是。“却在转身时，嘴角悄悄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第五十年，凌月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月白色的衣裙穿在她身上，竟有了几分师傅当年的神韵。她不再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面对来访的仙门修士，也能从容应对。只是在我面前，她依旧会脸红，会紧张，会在我看她时，慌忙移开视线。

　　有次凤渊带着她的小徒弟来访，看到书禾时，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说：“这丫头越长越俊了，雨辰小师弟，你可得抓紧了。“

　　书禾的脸瞬间红透了，手忙脚乱地给凤渊倒茶，却差点打翻茶壶。我瞪了凤渊一眼，她却笑得更欢了：“哟，还护上了？“

　　那天晚上，书禾在庭院里练剑到很晚。月光洒在她身上，剑影翩跹，竟有了几分仙气。我站在廊下看着她，她忽然收剑转身，目光与我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她的眼里映着月光，也映着我的身影，那里面有羞涩，有仰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意。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神尊还没睡？“

　　“嗯。“我移开视线，“夜深了，早些休息。“

　　“是。“她应道，转身回房时，脚步却慢了许多。

　　第八十年，书禾的修为已堪比下界的元婴修士。她开始帮我处理一些神界的琐事，整理卷宗，抄写经文，做得有模有样。有次我在书房处理战报，累得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她的披风，桌上放着温好的茶。

　　她趴在桌旁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我轻轻为她拂去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时，她忽然动了动，呢喃道：“神尊...“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第九十年，祁连山的梅花开得格外好。书禾提着篮子去摘梅花，我站在廊下看着她。她穿着我送的那件广袖流仙裙，动作轻快地穿梭在梅树间，粉色的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像一幅流动的画。

　　“神尊，你看这枝好看吗？“她举起一枝开得正盛的梅花，笑着问我。

　　阳光落在她脸上，笑容明媚得晃眼。我忽然想起七万年前景色下的师傅，也是这样笑着问我：“肖明，这桃花好看吗？“

　　心口一阵刺痛，却又夹杂着一丝暖意。我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梅花，轻声道：“好看。“

　　她的笑容更灿烂了，眼里的光比阳光还要耀眼。

　　第一百年的最后一天，书禾为我缝制了一件新的外袍。针脚细密，样式是我喜欢的简洁风格。她捧着外袍送到我面前时，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神尊，百年期满...这是我做的，您...您试试？“

　　我接过外袍，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温度，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下来。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像祁连山的雪，悄无声息地落满了心头。

　　“书禾。“我看着她，认真地唤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

　　“这百年，辛苦你了。“我穿上外袍，大小刚刚好，“很合身。“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光：“真的吗？“

　　“嗯。“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以后，别叫我神尊了。“

　　“那...那叫什么？“她紧张地攥着衣角。

　　“叫我雨辰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