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中枢石室,守在门口的影卫便递上一块黑色令牌:“子豪,阁主有请。”
接过令牌,指尖触到令牌上冰冷的纹路——那是影阁最高权限的象征,只有排名前五的杀手才能持有。心中微动,加快了脚步。
石室最深处,影阁阁主背对着我,站在一面刻满星图的石壁前。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袍,连头都裹在袍子里,只能看到垂在肩头的几缕苍白长发。
“钱万贯的事,做得不错。”阁主的声音经过特殊处理,分不清男女老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裂痕’认主,你的实力又进了一步。从今日起,你升为我们一号杀手,直接对我负责。”
没有想象中的奖赏,只有一句平淡的宣告。单膝跪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的刀柄:“属下,谢阁主。”
“新的任务。”阁主转过身,黑袍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青阳城,江长安三日内,取他首级回来。”
一块木牌被扔到我面前,上面刻着目标的姓名、住址,还有一行小字:青阳城首富,乐善好施,人称“江大善人”。
我拿起木牌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这个名字我记得有印象去年在青阳城执行任务时,曾见过此人开仓放粮,救济因旱灾流离失所的灾民。当时城门口的粥棚前,黑压压跪了一片百姓,都在感念他的恩德。
“阁主,”我声音有些干涩,“此人……与我们无冤无仇,且名声极好,为何要杀他?”
“规矩不需要问为什么。”阁主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任务,只有执行,没有质疑。”
刀在鞘中轻轻震动,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讽。“魔气”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杀了他。一个伪善的富人而已,他的善举不过是为了沽名钓誉。杀了他,你能得到更多力量,离你的答案更近一步。”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反驳。那是他亲眼所见的粥棚,是灾民们捧着热粥时感激的泪水,她站在寒风里指挥下人分发粮食时,冻得发红的鼻尖。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怎么?不敢了?”阁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还是说,被那个正道女修说动了心思?沫子豪,别忘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给你的不只是力量,还有命,是我把你养大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所有的犹豫。是啊!我是暗阁是靠杀戮活下来的。善良、正义,这些词对我来说,本就该是奢侈品。
握紧木牌,指节泛白,“我知道了属下,领命。”
阁主似乎满意了,重新转过身,看向石壁上的星图:“去吧。记住,杀手,不容失手,否则死!。”
我起身,转身离开石室。走在隧道里,夜明珠的光芒照在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手中的木牌仿佛有千斤重,上面“江大善人”四个字,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第一次觉得,这把魔刀,如此沉重。沉重到让自己开始怀疑,我自己追求的变强,到底是为了活下去,还是在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深渊。
青阳城的夜,比别处更暖些。江府的灯笼挂得高,映着门楣上那块“乐善好施”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翻墙而入时,脚踩在柔软的草坪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刀在袖中发烫,像是在催促自己动手。可我站在庭院里,看着正屋窗纸上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有隐约传来的孩童笑声,握着刀柄的手,迟迟没有抽出。
江长安正在给小儿子讲睡前故事。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声音奶声奶气,问着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眨眼江长风的声音温和,耐心地一一解答,偶尔夹杂着几声妻子温柔的嗔怪。
这样的画面,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反复切割。见过他在灾年时的奔走,见过他为了救治瘟疫病人亲赴疫区,见过百姓提起他时眼中的感激……这样的人,真的该杀吗?
暗影阁的指令从不出错,可他第一次开始怀疑。怀疑那些所谓的“该杀之人”背后,是否也藏着这样温暖的角落。
“犹豫,就是死。”“裂痕”的声音在脑海里尖锐地响起,“别忘了落霞村的交易!你的力量,还想要吗?”。
黑雾顺着手臂爬上指尖,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冰冷。提刀,如一道影子掠至正屋门口,刀锋破窗而入,直取江长风咽喉。
“有刺客!”苏长安反应极快,猛地将妻儿护在身后,自己却没能完全避开,左肩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苏夫人尖叫着抱紧孩子,那小男孩吓得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刀停在半空。看着那孩子的眼睛,清澈、恐惧,却带着一丝不属于孩童的倔强。那眼神,像极了多年前在火场里,那个紧紧攥着拨浪鼓、不肯哭出声的自己。
“为什么……”江长安捂着伤口,声音因疼痛而颤抖,眼神里却满是不解,“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为何要取我性命?”
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脑海里一片混乱。杀了他们,就能完成任务,就能获得“裂痕”许诺的力量,就能离那个答案更近一步。可他看到的,只有那双恐惧却倔强的眼睛,像一根针,刺破了所有关于“变强”的执念。
魔刀的嗡鸣越来越响,几乎要挣脱他的掌控。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刀。
“你们……走吧。”我的声音沙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夫妇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快!”低吼一声,转身冲向院墙不再看他们,我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或许是那孩子的眼神,或许是心底那点尚未被磨灭的残存,又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再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可他刚翻出院墙,身后就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影阁服饰的男人站在正屋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短刀,脚下躺着那具小小的、渐渐冰冷的身体。江长安夫妇早已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
“我说你呀,做事不够坚强,不够坚决。”那男人转过身,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正是影阁排名第六的杀手,人称“毒蝎”的家伙,“幸好老大不放心,叫我来看看。”
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你来做什么?他还只是个孩子。”
毒蝎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孩童尸体,笑容残忍:“孩子就更加该杀。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以为放了他,将来他不会找你报仇?不会恨暗影阁?沫子豪,你这心慈手软的毛病,早该改改了。”
“他什么都不懂!”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那又怎样?”毒蝎耸耸肩,用布擦着刀上的血,“影阁要的是绝对的安全,不是怜悯。你这次任务算失败了一半,回去后,自己向阁主请罪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苏府里那片刺目的红,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他放了那孩子,却还是没能保住他。他的犹豫,他的一时心软,最终只换来了这样的结局。
魔刀在袖中剧烈震动,这次却不是因为渴望杀戮,而是因为他心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与愤怒。
转身,没有再看毒蝎一眼,踉跄着消失在青阳城的夜色里。身后的江府,灯笼依旧亮着,却再也照不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