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行至东海与内陆河交界的浅滩时，被一道白影拦了下来。

　　那身影立在水面上，衣袂飘飘，宛如谪仙。青色道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穗是纯净的白色，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我认出那是最讨厌我们的修仙门派服饰——正道修士中最负盛名的门派之一，以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为己任。

　　“影阁的杀手？”女子的声音清亮，像碎玉落进冰盘，“看你的船向，是从万忧岛方向来？想必又是去害人性命的吧！你们这群杂碎！”

　　我没有兴趣回答只是握紧了“魔刀裂痕能感觉到刀身传来一丝躁动，似乎对这股正道气息格外敏感。

　　女子踏水而来，落在船头，裙摆上未沾半点水渍。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的锐利，像在看一件污秽之物。“修心中门正派逍遥宗林清寒。”她报上名号，目光落在我的腰上眉头微蹙，“你的刀好重的戾气，你做了什么？”

　　“与你无关。”声音冷得像船底的寒冰。我并不喜欢正道修士，更不喜欢他们这种理所当然的审判眼神。仿佛只要身上沾了血，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林清寒向前一步，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影阁的规矩，杀手身不由己。但你眼底有挣扎，不像那些纯粹以杀人为乐的魔头。”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诚恳，“你不喜欢做杀戮的机器，对吗？我能看出来，你只是想在暗无天日里活下去，以为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的心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揭开了伪装，“你懂什么？”

　　“我或许不懂你的全部经历，但我见过太多被胁迫的人。”林清寒叹了口气，“影阁是吞噬人性的泥沼，你待得越久，陷得越深。不如随我回逍遥宗，我愿为你向掌门求情，帮你洗去过往罪孽，让你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

　　“阳光？”我突然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与嘲讽，“你以为我不想站在太阳底下？可我从记事起就在影阁的地牢里学杀人，我的双手沾满了血，我的命是影阁给的，也是影阁的。你让我怎么回头？”

　　“罪孽可以洗刷，过错可以弥补！”林清寒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急切，“只要你肯放下屠刀，总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为什么非要困在黑暗里？”

　　“重新开始？你告诉我怎么重新开始？那些被我杀的人能活过来吗？影阁会放过我吗？我要活下去，就必须比所有人都强，必须手里握着刀！你所谓的阳光，对我来说只是死路一条！”

　　我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嘶吼，像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在绝望地咆哮。他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这种站在道德高地的指点。林清寒永远不会明白，在暗无天日的河流里，活下去从来都不是靠光明，而是靠咬碎牙齿的狠劲。

　　林清寒眉头紧锁：“你这是在自暴自弃！杀戮永远换不来真正的安宁，只会让你越陷越深！今天我必须拦住你，不能让你再错下去！”

　　“拦我？”我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缓缓抽出“魔刀裂痕，暗紫色的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就凭你？”

　　“看来多说无益。”林清寒眼神一凛，腰间长剑“呛啷”一声出鞘，剑身如秋水般澄澈，“我会让你明白，正道并非软弱，只是不愿轻易动武。今日我便用逍遥的剑法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真正的力量？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话音未落，我身形已动，带着破空之声劈出，暗紫色的刀气如毒蛇般缠向林清寒，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阴冷的戾气。

　　林清寒不慌不忙，长剑挽出一朵剑花，如水的剑光形成一道屏障，稳稳挡住刀气。“铛”的一声脆响，刀与剑碰撞在一起，激起漫天水花。

　　船头狭窄，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我的刀法狠辣刁钻，招招致命，带着影阁杀手特有的诡谲与决绝；林清寒的剑法却如清风拂柳，看似柔和，却处处透着堂堂正正的气度，剑势连绵不绝，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挡住致命攻击。

　　水花四溅，衣袂翻飞。一个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刀刀带着对命运的反抗；一个在光明中坚守正道，剑剑怀着救赎的期盼。

　　刀光与剑光在狭窄的船头剧烈碰撞，激起的水花溅湿了两人的衣襟。我的刀愈发狂暴，暗紫色的刀气中隐隐浮现出黑雾，那是“裂痕”在作祟，催使我释放更致命的杀招

　　林清寒的剑尖却始终稳定，逍遥宗的“剑法”讲究以柔克刚，她踏着玄妙的步法在船板上辗转，长剑如银蛇吐信，总能精准地落在魔刀的薄弱处。每一次碰撞，她都能感觉到对方刀中那股挣扎的戾气，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你刀中藏着邪祟！”林清寒一边格挡一边厉喝，“再被它操控，你迟早会彻底入魔！”

　　我却充耳不闻，若不摆脱眼前这人，影阁的方向怕是难以抵达。魔刀刀突然反撩，刀身擦着剑脊滑过，带起一串火星，直逼林清寒面门。这招极其阴狠，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是影阁杀手同归于尽时才用的路数。

　　林清寒瞳孔微缩，被迫后跃，足尖点在船舷边缘，衣袂被海风掀起。趁这空隙，我猛地转身，一脚踹在船尾的舵上，快船瞬间改变方向，朝着更湍急的河道冲去。

　　“哪里走！”林清寒足尖一点，如一片柳叶般追了上来，长剑隔空划出一道弧线，剑气直斩船帆的绳索。她本意是想逼停船只，却没料到这船根本没有帆——暗影阁的船靠的是藏在船底的暗桨，由杀手体内的气劲催动。

　　剑气斩断的只是一根无关紧要的缆绳，快船速度丝毫未减，很快就冲进了河道的狭窄处。两岸是陡峭的山壁，怪石嶙峋，水流湍急，船只在暗礁间穿梭，险象环生。

　　我站在船头，任凭山风刮得衣袍猎猎作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清冽的气息紧追不舍，林清寒的轻功极好，踏在水面如履平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究竟要追多久？”

　　“直到你放下屠刀为止！”林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落霞村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些无辜村民的血，不能白流！”

　　我身体猛地一僵。原来她什么都知道。握紧魔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村庄的火光、哭喊，此刻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让自己一阵心烦意乱。

　　快船转过一道弯，前方的河道豁然开阔，隐约能看到影阁总部所在的雁荡山轮廓。山脚下的雾气如同一道屏障，隔绝了内外，那是影阁的地盘，任何正道修士踏入都会触发杀阵。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清寒果然在离屏障百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站在水面上，青色道袍在雾气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手中的长剑斜指水面，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影阁的地界，你不敢进来。”

　　林清寒没有动，只是缓缓摇头：“我不进去，不代表我会放弃。”她看着我，目光里有惋惜，有坚定，“沫子豪，影阁不是你的归宿，那片黑暗只会吞噬你。你心里的挣扎，就是你还有救的证明。”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叹息：“我回仙门了。但我会盯着你，盯着影阁。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阳光之下，才有真正的活路。”

　　说完，她转身，足尖一点，青色的身影踏着水面，朝着与雁荡山相反的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河道的尽头。

　　我站在船头，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快船驶入影阁的雾气屏障，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暗紫色的刀身里，黑雾似乎安静了些，却又像是在酝酿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