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清虚宗后山的银杏坪上,晨雾还未散尽,金箔似的落叶沾着露水,铺了满地。
十几名弟子围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还冒着热气的灵茶,却没几个人心思喝茶,目光时不时瞟向山门的方向,嘴里的闲话,绕来绕去都离不了昨晚的事。
“你们说,沈师兄昨晚喝了多少?我凌晨路过枫林,还听见他在哭呢。”一个圆脸弟子压低声音,眼底满是惋惜,“想当年他多风光啊,清虚宗万年难遇的奇才,一剑能斩碎天雷,谁不佩服?”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便嗤笑一声,放下茶盏的动作带着刻意的轻佻:“风光?那也是以前了。现在算什么?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废物,还敢去抢亲,真是不自量力。”
“就是,”另一个弟子立刻附和,声音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灵族公主是什么身份?太子妃啊!那可是两族盟约定下的婚事,他沈砚之算老几?也配痴心妄想?”
“我听说啊,抢亲那天,他连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人家的护卫打趴下了,修为被废都是轻的,没直接打死算他命大。”
“可怜?我看是活该!”尖嘴弟子撇撇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现在好了,灵族公主嫁入天族,风光无限,他呢?只能躲在林子里喝闷酒,嘴里还念叨着‘我没用’,真是笑死人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惋惜的,有看热闹的,更多的却是落井下石的嘲讽。秦烈就坐在石桌的最边缘,一身素色弟子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断魂谷试炼时留下的血污。他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指节泛白,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
有人注意到他的沉默,故意提高了声音:“秦师兄,你昨天可是拼了半条命才救回沈师兄,现在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头是什么滋味啊?”
秦烈缓缓抬眼,目光扫过说话的人,那人被他眼神里的寒意一刺,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银杏坪上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银杏叶的簌簌声。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钟声忽然响彻整个清虚宗,那是山门处传来的迎客钟,声音悠远,带着几分庄重。
众人皆是一愣。
“这时候怎么会有迎客钟响?”
“难不成是有贵客来拜访?”
正疑惑间,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晨雾,缓缓走来。来人身形挺拔,须发皆白,正是清虚宗的掌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浅青色衣裙的少女。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掌门!”
掌门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秦烈身上,神色复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秦烈,沈砚之他……”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秦烈,连带着那些方才还在嘲讽沈砚之的弟子,也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掌门的下文。
秦烈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玉佩硌得掌心生疼。他以为,是沈砚之出了什么事。
然而,掌门的话却只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女,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声音也放缓了许多:“诸位,这位是刚入我清虚宗的新弟子,从今日起,便与你们一同修行。”
众人这才将目光转向那少女。
她约莫二十一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眉眼弯弯,一双眸子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透着几分灵动。她身上的浅青色衣裙干净整洁,发丝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明朗,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银杏坪上的沉闷。
秦烈看着那少女,却忽然怔住了。
他总觉得,这少女的眉眼,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尤其是她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竟让他莫名地想起了一个人。
就在秦烈失神的片刻,少女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微微躬身,声音清脆悦耳,像风铃碰撞:“大家好,我叫灵汐,是刚从蛇族化形而来的,往后还请各位师兄多多指教。”
蛇族?化形而来?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蛇族乃是妖族的一支,向来居于深山之中,极少与宗门往来,更别说有蛇族弟子拜入清虚宗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蛇、蛇族?”方才那个尖嘴弟子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真的是蛇族化形的?”
灵汐眨了眨眼,笑容更甜了几分:“是啊,我化形没多久,听族中之人说清虚宗的修行法门很厉害,便来拜师了。”
她说话的语气天真烂漫,丝毫没有妖族的戾气,反倒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秦烈看着灵汐那双清澈的眸子,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他总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掌门突然带一个蛇族弟子回来,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沈砚之,这里面,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风又起了,卷起几片银杏叶,落在灵汐的发梢。她抬手轻轻拂去,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秦烈,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光芒。
而此刻的枫林深处,还宿醉未醒的沈砚之,正蜷缩在树根旁,怀里抱着空酒坛,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瑶儿……我的瑶儿……嫁给别人了……我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