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的传唤文书被两名外门弟子架着送到伤榻前的,文书上的朱砂字红得刺眼,末尾一行小字像淬了毒的针:若秦烈不应试炼,沈砚之废去丹田,逐出清虚宗。
秦烈被一纸文书从伤榻上拽了起来。
丹田处的伤仍在隐隐作痛,那日被废去大半修为后,他如今的灵力竟比刚入门的弟子还要微弱。掌门美其名曰“戴罪立功”,实则谁都清楚,这场设在断魂谷的试炼,是要将他彻底边缘化——同组的三名弟子,皆是平日里与他素有嫌隙的清虚宗修士。更狠的是,掌门明晃晃地将沈砚之的命门攥在手里,他若敢退,那个因抢亲被囚的挚友,便要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三日后试炼开始“秦师兄可得跟上啊!能不能保沈师兄的命,可就全靠你了。”为首的赵阔甩了甩手中的锁链,那锁链上还残留着镇压妖物的黑气,“要是在试炼里丢了性命,可没人替你收尸,沈师兄的下场,怕也只会更惨。”
秦烈攥紧袖中的半块玉佩——这是苏清鸢醒来后偷偷塞给他的,她说可以保命!那时她被押回魔界的背影还刻在他眼底,他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谷中瘴气弥漫,怪石嶙峋,每隔百丈便有试炼石碑,需斩杀指定妖兽取其内丹方可通过。赵阔三人显然是故意刁难,将最凶险的“噬魂蚁”巢穴留给了他,自己则守在入口处,等着看他被蚁群啃噬成白骨的好戏。
黑压压的蚁群扑面而来时,秦烈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丹田剧痛钻心,灵力枯竭得连护体法盾都凝不出来,他只能蜷缩着身体,将那半块玉佩死死护在掌心——他不能死,沈砚之还在等他。可就在蚁群即将啃噬到他手腕时,一道淡紫色的影子忽然从瘴气中闪过,蚁群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溃散成烟。
他惊愕抬头,只看到浓雾深处,一抹熟悉的素衣一闪而逝。
“谁?!”
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石林的呜咽,像极了有人在低低吹奏那支未完成的歌。
秦烈心猛地一跳。是她吗?她不是该被锁在魔界,受那万蛊噬心之刑?还是说,这只是他重伤未愈产生的幻觉?
接下来的路程,怪事接连发生。本该缠上他脚踝的“腐骨藤”被人提前斩断,断口处还留着淡淡的魔气;指向万魂坑陷阱的石碑被悄悄调换了方向;甚至在他灵力耗尽、险些栽下悬崖时,一株能快速恢复灵气的“凝魂草”凭空出现在他脚边,叶片上的露水,还带着微凉的温度。
赵阔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谷里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一名瘦高个弟子紧张地环顾四周,声音发颤,“会不会是魔族的奸细?”
“管他是谁,敢坏我们的事,定要他好看!”赵阔眼中闪过狠厉,忽然转向秦烈,阴恻恻地笑,“说不定,就是冲着你来的。秦烈你藏的秘密,可真不少。特殊弟子内门弟子……………。”
行至试炼终点的“望乡台”时,赵阔终于露出了獠牙。他祭出一张困仙网,将秦烈狠狠罩在其中,网丝上的倒刺刺穿他的皮肉,渗出血珠:“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挡了太多人的路。就算你能活着走到这里,沈砚之,也别想活着出清虚宗!”
网中灵力紊乱,秦烈的伤口再次崩裂,血珠滴落在玉佩上。就在这时,玉佩忽然发出莹白的光,与远处一道紫色光晕遥相呼应,清越的嗡鸣响彻山谷。
“什么人?!”赵阔三人同时转身,脸色煞白。
只见望乡台的最高处,站着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她手中握着一支竹笛,笛身泛着淡淡的魔气,笛尾处嵌着的半块玉佩,正与秦烈袖中的那半块,完美契合。
“放了他。”女子的声音隔着面纱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魔气翻涌间,连周遭的瘴气都为之臣服。
赵阔认出了那支笛——那是魔域公主的信物“忘忧笛”。他脸色骤变,却仍强撑着喊道:“魔女!你敢闯我仙门试炼地?!掌门不会放过你的!”
女子没再说话,只是将竹笛横在唇边。悠扬的笛声响起,谷中沉睡的妖兽忽然躁动起来,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竟全朝着赵阔三人的方向扑去。那笛声里裹着的,是魔域独有的《唤兽曲》,能驭万兽,慑神魂。
“不好!是《唤兽曲》!”瘦高个弟子惊呼,魂飞魄散,“快撤!快撤啊!”
三人顾不上秦烈,更顾不上什么试炼,狼狈地御剑逃离,连法器都丢了大半。困仙网失去灵力支撑,缓缓消散。
秦烈踉跄着站稳,抬头望向望乡台上的女子,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沙哑的呼唤:“清鸢……”
女子身形微顿,却没有回头。她抬手收起竹笛,转身便融入了浓雾之中,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熟悉的兰芷香。
她仿佛不想与他相认。
秦烈攥着掌心温热的玉佩,望着空荡荡的望乡台顶,久久未动。
良久,他才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试炼终点的石碑。
掌门就站在石碑旁,面色沉凝地看着他。
“你通过了。”掌门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按我之前答应你的,沈砚之的修为,我会尽数归还。”
秦烈垂眸,指尖微微颤抖。
掌门立在石碑旁,玄色道袍被谷风掀起一角,目光沉沉落在秦烈身上,语气冷硬如铁:“今日之事,姑且作罢。若再有下一次,便别怪我不顾及你师傅的情面,废你仙骨,逐你出清虚宗!”
秦烈敛眉垂眸,攥着玉佩的手骨节泛白,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只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转身一步一步离开望乡台。身后掌门的目光如芒在背,可他心中念着的,却是望乡台上那道转瞬即逝的素衣身影,还有被囚在宗内的沈砚之。
次日沈砚之被放出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一身囚衣破旧不堪,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往日里盛满锐气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师兄弟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说他终于得脱囹圄,说秦烈拼了半条命才换来他的自由,可他只是木然地摇着头,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只念叨着一句话:“我没用……我是个废人……”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清虚宗大师兄,不再是那个能一剑劈开云海的惊才绝艳之辈。抢亲失败,修为被封的这些日子里,他早已听说,他心心念念的灵族公主,早已遵从两族盟约,嫁入了赤霞山,成了赤霞山少主的妻子。
那是灵族最耀眼的明珠,是他年少时一眼心动、立誓要护一生的姑娘。
可他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了。
师兄弟们的劝慰,落在他耳中,都成了尖锐的嘲讽。他推开人群,踉踉跄跄地走了,背影萧索得像深秋的落叶。
秦烈寻到他时,是在宗门后山的枫林里。
月色凄清,铺满一地碎银,沈砚之抱着一坛烈酒,独自坐在光秃秃的树根上,酒液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浸湿了衣襟。他面前,已经倒了七八个空酒坛。
“沈砚之。”秦烈轻声唤他,走上前想夺下他手中的酒。
沈砚之猛地挥开他的手,酒瓶重重砸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酒液泼了一地,散发出浓烈的酒味。“别碰我!”他嘶吼着,眼眶通红,眼底却没有半分神采,“秦烈,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个笑话?我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她嫁给赤霞山了……她再也不是我的小姑娘了……”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哽咽,最后干脆抱着头,蜷缩在树根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秦烈站在一旁,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喉间涌上一阵酸涩。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