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山小居的桃树下,阿璃正踮着脚往背篓里塞最后一块桂花糕。她换上了我特意寻来的新裙衫,淡粉色的料子上绣着小小的桃花,额角的印记在晨光中若隐隐现,像藏着一颗会发光的星辰。
“阿璃,”我蹲下身,帮她系好背篓的带子,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准备好了吗?这一次要跟父神去异界,怕不怕?”
阿璃用力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不怕!终于可以找到娘亲了!”她举起手里的桃木小剑。我用伴山小居的桃枝为她削的,“阿璃也会打架,能保护父神!”
我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出发前,最终还是说服了墨雨和清月同行——墨雨熟悉九重天的古阵,清月精通妖族的隐匿术,有他们在,此行能多几分胜算。而阿璃,终究放心不下留她一人在九重天,便决定带在身边,由清月贴身照拂。
“出发吧。”何连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四个沉甸甸的包袱,“按计划,先以商人身份入人间。”
四人换上了寻常的青布长衫,背篓里装着些凡间的绸缎香料,看起来与走南闯北的商贩别无二致。我抱着阿璃,墨雨和清月各背一个包袱,何连则拿着账本模样的册子,一行人行色匆匆地汇入九重天通往人间的凡尘通道。
人间正是暮春时节,官道上往来的商旅络绎不绝。他们混在人群中,一路南下,倒也平顺。我抱着阿璃走在青石板路上,听着街边小贩的吆喝,看着孩童追逐打闹,恍惚间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父神,娘亲也住过这样的地方吗?”阿璃趴在他肩头,小声问道。
“嗯,”我轻轻点头,声音放柔,“娘亲在这里住了很久,还种了好多花。”
清月在一旁补充:“等找到娘亲,我们就回来住,让她教阿璃种花好不好?”
阿璃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行至三日后,他们抵达望乡台。这里是人间通往冥界的渡口,寻常人看不到,唯有持特殊令牌者才能搭乘渡船。莫云霆出示了一枚暗金色的令牌,渡口的老艄公看了一眼,便沉默地将他们引上一艘乌篷船。
船行无声,两岸是灰蒙蒙的雾气,偶尔能听到细碎的哭泣声,那是滞留的魂魄在凭吊阳间。阿璃有些害怕,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墨雨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别怕,这些都是想回家的人。”
渡过忘川,便是冥界。与传说中阴森恐怖不同,冥界的街市竟颇为热闹,只是往来的魂魄都面色平静,少有悲喜。我们在冥界换了通关文牒,换乘了一艘通往“圆梦之都”的快船。
圆梦之都是界域之间的中转站,不分神妖鬼怪,只要有足够的“愿力”,便能在此换乘前往不同时空的船只。我用自己战神的一缕神元换了四张船票,清月则用狐族的百年修行换了些能在异界使用的符箓。
在圆梦之都的客栈休整时,阿璃抱着我的脖子,小声问:“父神,娘亲是不是也在这里换过船?”
我望着窗外穿梭的各色身影,心中一紧。师傅当年怀着身孕,独自一人辗转于各界,该是何等艰难。轻轻拍着阿璃的背:“是,娘亲一定在这里停留过,说不定还买过你爱吃的桂花糕。”
从圆梦之都出发,下一站便是魔界。
魔界的天空是暗紫色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息。他们按照师伯的指引,直奔魔界第三号港口。这里停泊着无数奇形怪状的船只,有骨制的龙舟,有羽毛编的轻舟,还有用黑雾凝聚的快船。
港口的守卫是长着牛角的魔族,检查极为严苛。墨雨动用了师傅留下的一枚玉佩,才勉强让他们放行。在魔界的客栈休息三天时,他们听到了不少关于“墟渊”的传闻——有人说那里藏着上古神器,有人说进去的人都会被混沌之气吞噬,众说纷纭,却无一例外都透着凶险。
“惩戒号”是前往第四平行时空的船,船身漆黑,帆上绣着骷髅头,看起来便透着不祥。船长是个独眼的老魔,收了用仙晶换来的船资后,便把我们引到船舱,丢下一句“坐稳了”,便驾船驶入了扭曲的时空乱流。
船行两日,颠簸异常,若非银霜用妖力设了结界,阿璃怕是早已吐得昏天黑地。我守在结界外,看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碎片,心中越发焦灼。
终于,船在一个灰蒙蒙的站台停下。老魔指着前方一片混沌:“第四平行时空中转站到了,去墟渊的船三天后出发,你们自己找地方歇脚。”
中转站比魔界更显破败,四处都是断裂的时空碎片,偶尔有能量流闪过,发出滋滋的声响。找到一处还算完整的石屋,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暂时安顿下来。
阿璃累得睡着了,清月守在她身边,墨雨则在石屋外布下警戒阵法,我站在石屋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混沌区域,知道那便是墟渊的方向。
在这里休息了两天,期间虽有不长眼的异界生物前来窥探,都被墨雨的阵法挡在外面,倒也平安无事。
出发前夜,我为阿璃掖好被角,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心中默念:师傅,等着我们,我们很快就来。
乘坐“惩戒号”的最后一段航程,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凶险。船身不断被时空乱流撞击,发出刺耳的咯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当船终于驶入墟渊边缘时,莫雨辰推开舱门,看到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翻滚的灰黑色云层,像是凝固的墨汁。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沉沉压下,连光线都无法穿透,更别说日月星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破碎的建筑残骸和扭曲的能量带,偶尔有凄厉的尖啸传来,不知是何种生物在哀嚎。
“这根本就不是人神妖魔所在的地方。”墨雨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里是……被世界遗弃的角落。”
我握紧了手中的入界符,令牌在黑气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熟睡的阿璃,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凝重的墨雨和清月,深吸一口气。
“到了。”声音在死寂的墟渊中格外清晰,“我们去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