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青云宗的山巅之上。
我独居的静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花跳跃,将窗棂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寂寥。白日里的喧嚣与纷争,似乎都被这浓稠的夜色隔绝在外,只剩下一室的静谧,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茶香。
我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温热的茶水氤氲出袅袅白雾,模糊了眉眼。三百年,风雨漂泊却未曾这般安稳地歇过,神体初凝,尚有几分滞涩,可只要想到丹房里气息渐稳的灵汐,心头便漫过一丝暖意。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两下,节奏熟悉得让我指尖微顿。
这世间,能这般敲门的,唯有沈砚之。
白日里山门前的惊涛骇浪,他怕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夜里,终究还是不死心。
“进来吧。”我的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月光,没有半分波澜。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沈砚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一身素色衣服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脸上没了白日里的沉稳持重,只剩下掩不住的疲惫与憔悴。那双素来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夜未眠。
他跨进门,脚步有些踉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那句“秦烈”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艰涩的停顿。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抬手对着对面的椅子指了指,示意他坐下。而后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替他斟了一杯热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冽。
“坐。”我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盏,浅啜一口,抬眸看他,“想说什么,慢慢说,不急。”
沈砚之的手指微微蜷缩,落在温热的茶杯上,却没有端起来。他抬眼望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是揉碎了漫天星辰,有震惊,有茫然,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挣扎了半晌,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上……上神……”
“别叫这个。”我打断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我不喜欢听那些虚头巴脑的称呼。”
沈砚之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改口,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叫“莫雨辰”?叫“秦烈”?白日里我的那些话,犹在耳畔,字字诛心。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拗不过心底的执念,抬头看向我时,眼眶已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我的朋友……秦烈,他……他真的……”
“今天白天不是已经讲过了?”我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魂飞魄散了。”
“不!我不信!”
这三个字,像是积蓄了满腔的力气,猛地从沈砚之的喉咙里冲出来,震得油灯的火苗都晃了晃。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像是要滴出血来。
“我不信!”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他怎么可能魂飞魄散?他是秦烈啊!是那个在渭水河畔,跟我拼酒拼到天亮,说要斩尽天下妖魔的秦烈!是那个在我被妖兽重伤,拼死护着我杀出重围的秦烈!是那个一诺千金,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过‘只要我沈砚之一日在世,他便一日不会让我孤身涉险’的秦烈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已然带上了哭腔。
“他说过的,他说他命硬得很,阎王殿都不敢收他!他说过,不会轻易死的!我不信,我不信他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沈砚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地咬着牙关,不肯让它落下来。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秦烈……
这个我用了百年的名字,这个陪着沈砚之走过无数风雨的名字,终究还是在他心里,刻下了太深的印记。
我放下茶杯,抬眸看他,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无波:“我醒过来,于他而言,算是最好的结局。”
秦烈本就是我残魂所化,依附于一具凡人身躯而生。他的存在,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替我守着灵汐,替我看着这三界的日月轮转。如今我莫雨辰归来,神体凝实,秦烈的使命,便已完成。
魂飞魄散,于他而言,是解脱,是归途。
可沈砚之不懂。
他只知道,那个与他嬉笑怒骂、生死与共的秦烈,没了。
“最好的结局……”沈砚之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终于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他面前的茶杯里,漾开一圈涟漪。
这个素来刚毅的男人,这个在战场上哪怕断了手臂也未曾掉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得狼狈不堪。
我看着他,心中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丛前,我们也曾是这般要好的兄弟。一同在练剑场挥汗如雨,一同在藏经阁里偷阅禁书,一同对着漫天星辰,许下惩恶扬善、护佑苍生的誓言。
只是,光阴终究还是改变了太多。
“哭什么哭。”我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比先前柔和了几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沈砚之抬起头,满脸的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如果说,你真的不想负了他的话,”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么就遵从他的遗愿,好好活着,惩恶扬善。”
沈砚之怔怔地看着我,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实在……实在不相信……他就会这么……这么没了……”
他的话,断断续续,满是无力的痛楚。
我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劝。
有些执念,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的。
沈砚之终究还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秦烈在他心里的分量,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我的目光里,褪去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决绝。
他站起身,对着我深深一揖,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上神……不,莫兄。我要出一趟远门。”
我挑眉,看着他。
“我不相信他就这么灰飞烟灭了。”沈砚之的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芒,“秦烈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素来机敏,就算是魂飞魄散,也定会留下些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斩钉截铁:“哪怕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找到他。我不相信,他会平白无故地消失。”
油灯的光芒,映着他坚毅的侧脸,也映着他眼底,那一点不灭的希冀。
我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卷起了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夜色,似乎更浓了。
而沈砚之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挺拔。
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永不弯折的青松。
我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的温热,漫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罢了。
有些路,总要自己走过,才能甘心。
有些执念,总要自己放下,才能解脱。
我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声音平静无波:“一路顺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