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伯的目光在我身上落了片刻,又扫过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弟子,终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湖面:“灵汐的神魂损伤颇重,好在你来得及时,我已经用九转还魂丹稳住了她的气息。接下来只需要好生静养,再辅以千年雪莲和龙涎香温养神魂,不出三月,便能痊愈。你且放心,丹房内的温玉床暖着,不会有事的。”
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轰然落地。
我紧绷的脊背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微微松弛下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意。那些隐在暗处的守护,那些藏在心底的隐忍,终究没有付诸东流。我对着师伯深深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多谢师伯。”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师伯摆了摆手,眼底带着几分疼惜,“你刚凝聚神体,修为尚未稳固,也随我进来歇歇吧。”
我正要应声,身后却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像是惊雷划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沈砚之像是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快步冲到我面前,伸出手死死拦住了我的去路。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疯狂地逡巡着,从眉眼到唇角,从鬓发到下颌,像是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连一丝一毫的缝隙都不肯放过。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满是震惊和茫然:“莫雨辰……你真的是莫雨辰……是古书之中记录的那个上仙莫雨辰?”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茫然更甚,几乎要凝成实质:“那秦烈呢?秦烈去什么地方了?”
秦烈。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淬了冰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细密的疼。
我曾献祭神魂,残魂坠入忘川,靠着白羽真神留下的一缕神力苟延残喘。可神魂破碎,灵体不存,我根本无法现身于人前,更遑论守在灵汐身边。后来,我在忘川河畔窥见一个命格——那是个本该在襁褓之中便夭折的婴儿,他的命数薄如蝉翼,轻轻一扯便会断裂。
我动了心。
我借了他的命格,附身在那个婴儿身上,以他的身份,在人间游荡,修复神魂。
那个小孩,名叫秦烈。在她需要的时候,悄无声息地伸出援手。在她被魔族长老刁难时,我化作游侠替她解围;在她修炼遇挫时,我扮作路人留下几句点拨;在她身陷险境时,我不顾一切地挡在她身前。
他们都以为,秦烈是个爽朗不羁、重情重义的少年郎。只有我自己知道,秦烈不过是我用来守护灵汐的一颗棋子,一个借了他人命格的替身。
我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沈砚之脸上。他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急切,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然是急红了眼。苏清鸢和其他弟子们也都围了上来,屏息凝神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答案。
我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替代品。”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沈砚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崩塌。
我看着他眼底的震惊,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是继续说道,声音冷冽如寒冬的冰刀,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借了他的命格,用他的性命,补我残缺的神魂,助我凝聚神体。他本就是个早夭的命数,是我给了他多活这些年的机会。如今我回来了,那么,迎接他的,只有消失和死亡。
我没有说,那命格的主人本不该承受这些。我没有说,我借了他的人生,却也让他尝遍了人间的悲欢。我没有说,那些年陪他们喝酒论道、斩妖除魔的秦烈,也曾有过属于自己的欢喜和忧愁。
有些真相,太过残忍,不如隐瞒。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沈砚之最后的侥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在地。他眼底的光芒寸寸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痛苦和茫然,像是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个与他在桃花树下对饮,与他在山巅之上论道,与他并肩斩妖、生死与共的秦烈,竟然会是莫雨辰的替身。
那个会在他喝醉时,默默替他收拾残局的少年;那个会在他受伤时,焦急地寻医问药的少年;那个会在他失意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天塌下来有我扛着”的少年,难道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吗?
苏清鸢捂住嘴,眼中满是惊骇,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她与秦烈也有过几面之缘,在她的印象里,秦烈是个温柔可靠的少年郎,会在她被妖兽追赶时,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会在她迷茫时,耐心地开导她。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怎么会是别人的替代品?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周围的弟子们也都沉默了下来,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有对上古上仙的敬畏,有对秦烈的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们不敢相信,那个传说中惊才绝艳、心怀苍生的莫雨辰,竟然会如此冷酷,为了自己,不惜借他人命格,牺牲一个无辜的人。
他们不知道,我借的是一个早夭的命格。他们不知道,那些年的秦烈,是我,也不是我。
我看着他们各异的神色,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秦烈本就是我残魂借命格所化,他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让我能留在灵汐身边。如今我凝聚神体,重归三界,秦烈的使命,便已经完成了。消失,是他唯一的归宿。
师伯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我神魂分裂之痛,无人能够承担;他知道,我守护灵汐的执念,有多深。有些事,不必说破,有些隐瞒,是为了让彼此都好过一些。
“好了,都散了吧。”师伯对着众人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莫雨辰刚回来,需要静养。灵汐丫头还在丹房里,此事不宜声张,谁也不许外传。”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点头,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他们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像是要将我看穿。
我没有说,秦烈也曾有过自己的意识,也曾在某个瞬间,想过要挣脱我的束缚。我没有说,我在借他命格的同时,也与他共享了那些时光。
沈砚之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颓然地垂下肩膀,眼底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他怔怔地看着我,半晌,才惨然一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原来……原来如此……”
苏清鸢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周围的弟子们也都低下了头,神色复杂。
我看着他们,心中依旧平静。
借他人命格,成自己执念,牺牲一个无辜之人,这便是我归来的代价。
师伯看着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温和:“走吧,进去歇歇。”
我点了点头,转身,朝着丹房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