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伴山小居的青瓦白墙之上。

　　我踏着满地碎月，缓步走入院中。酒意尚未完全褪去，喉头还泛着淡淡的辛辣，周身的血戾之气，在这静谧的夜色里，被压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踏雪兽被我安置在院外的梧桐树下，此刻正低着脑袋，啃食着地上的青草，听到我的脚步声，只是抬眸瞥了一眼，便又继续埋头。

　　屋里的烛火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沈书禾最喜欢的檀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在空气中交织缠绕。

　　封清月就站在桌边，身上的锁仙链已经取下，只是琵琶骨上的伤口还未愈合，隐隐透着血色。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袍，身形消瘦了许多，三个月的酷刑，磨掉了他眉宇间的几分锐气，只剩下满眼的恭谨。

　　见我进来，他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得厉害：“主人。”

　　我摆摆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液入喉，烧得喉咙微微发疼，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守着吧。”我朝着内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那里的床上，还躺着沈书禾，被厚厚的锦被裹着，像是只是睡着了。

　　封清月应声颔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庭院里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衬得这屋子越发安静。我抿着酒，看着烛火跳跃，心头的寒意，却像是潮水般，一波波地涌上来。青云山师伯的模样，还有那卧房里的胭脂水粉，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封清月忽然抬起头，像是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人，属下有一事，想请教您。”

　　我抬眸看他，眉峰微挑：“说。”

　　“过两日，便是水君的寿辰。”封清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往年您都会亲自备一份贺礼送去，今年……不知您打算送些什么？”

　　水君的寿辰。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水君掌管四海，是三界中数得上号的闲散神仙，与我师傅有过几分交情，这些年，也算是照拂过我几分。往年的寿辰，我总会备上些奇珍异宝，亲自登门道贺。

　　可今年，沈书禾不在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管这些闲事。

　　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万年灵芝吧。”

　　这话一出，封清月明显愣了一下。万年灵芝是仙界至宝，生于雪山之巅的雪线之上，百年才生一叶，千年才结一蕊，万年方能成形，其药效足以生死人肉白骨，价值连城。往年给水君的贺礼，虽也算贵重，却远不及万年灵芝这般珍稀。

　　“主人，这万年灵芝……”封清月似乎有些犹豫，“会不会太过贵重了？”

　　“无妨。”我淡淡道，“水君与我师门有旧，送这份礼，不算逾矩。”

　　顿了顿，我抬眸看向他，补充道：“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去。”

　　封清月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立刻躬身应道：“是，主人。”

　　他垂着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开口：“那……内室里，沈姑娘生前用过的那些东西……”

　　他的话没说完，我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内室的梳妆台上，还摆着沈书禾的梳子和铜镜，案上放着她没写完的字帖，窗边的架子上，还搁着她亲手绣的香囊。那些东西，带着她的气息，被我一一留了下来，日日擦拭，从未动过。

　　清月大概是觉得，这些东西留着，只会让我触景伤情。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内室的方向，眼底的寒意，渐渐柔和了几分。烛火的光晕，落在那些物件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暖光。

　　“不用丢。”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放那边吧，留着做个念想。”

　　清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愧疚，还有几分心疼。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属下明白了。”

　　空气，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书禾的死，下间宗的覆灭，师伯的隐瞒，还有那间卧房里的胭脂水粉……无数的线索，像是一团乱麻，缠绕在我的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忽然，一个念头，猛地窜入我的脑海。

　　沈书禾是魔子，她的存在，与魔界息息相关。下间宗的人，说她是三界祸根，说她会引来魔族祸乱。可魔族这些年，一直被封印在九幽之下，若非有契机，绝无可能现世。

　　那魔神封印，如今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出，我便再也按捺不住，抬眸看向清月，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对了，魔神封印，如今怎么样了？”

　　清月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敛了神色，恭声回道：“回主人，魔神封印一切安好。”

　　他顿了顿，似乎是怕我担心，又补充道：“当年，祖师爷联合三界众神，将魔神斩于诛仙台，分其魂魄为七片，散落三界。如今，其中三片碎片，已经被我们找到，并以锁仙阵严加封印。魔界那些余孽，虽然一直蠢蠢欲动，四处搜寻碎片的下落，但没有这三片碎片，他们就算集齐了剩下的四片，也绝无可能复活魔神，始终不会成功。”

　　我微微颔首，心头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散去。

　　魔神封印，是三界安稳的根本。当年师傅临终前，也曾再三叮嘱我，务必看好封印，绝不能让魔族有机可乘。这些年，我一直派人严加看守，从未有过松懈。

　　可书禾的死，真的只是因为她的魔子身份吗？

　　还是说，这背后，牵扯着更大的阴谋？

　　比如……魔神封印？

　　比如……那失踪的四片魔神碎片？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烛火的光芒，映在我的眼底，明明灭灭，像是藏着无数的暗流。

　　清月看着我阴沉的脸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犹豫着开口：“主人，您是在担心……魔族会借着凌月姑娘的死，兴风作浪吗？”

　　我没有回答。

　　有些事，没有证据，便不能妄下定论。

　　我只是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漆黑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辰，只有一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天际，散发着冰冷的光。

　　“密切关注魔界的动静。”我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是！”清月躬身应道，声音铿锵有力。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朝着内室走去。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檀香扑面而来。我走到床边，看着锦被下那个安静的身影，指尖轻轻拂过锦被的纹路，眼底的寒意，渐渐被一抹刻骨的执念取代。

　　书禾，等着我。

　　不管这背后，藏着多大的阴谋，不管这三界六道，有多少阻碍。

　　我都会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