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东,有渊名沧溟,乃水君府邸所在。
寿宴这日,三界八方的贺客,自云海之巅踏浪而来。
彼时,晨曦尚未破开天幕,沧溟渊外的万顷碧波,已被无数仙辇神驾的流光染得璀璨。金鳞为舆,玉贝作轮,青鸾展翅,玄鹤引航,那些平日里隐于神山秘境的上仙、散圣,此刻皆身披霞帔,衣袂飘飘,乘着各自的座驾,朝着那片被水幕结界笼罩的海域汇聚。海浪翻涌间,不时有巨大的玄龟浮出水面,龟背上驮着雕梁画栋的亭台,那是凡间帝王遣来的使节,捧着满箱的奇珍异宝,恭谨地候在结界之外。
我与封清月立于踏雪兽的脊背之上,身后跟着两名捧着万年灵芝的侍童。踏雪兽四蹄踏浪,足下生莲,雪白的鬃毛被海风拂得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的淡淡仙泽,让周遭那些气焰嚣张的仙门弟子,都下意识地敛了神色。
“主人,沧溟渊的水幕结界,乃是水君以四海之水凝练而成,寻常仙者,需得持请柬方能入内。”清月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前方那道横贯海天的水幕——那水幕澄澈如琉璃,内里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琼花玉树连绵不绝,更有无数鲛人穿梭其间,吹奏着空灵的乐曲,乐声透过水幕传来,清越得像是九天之上的仙音。
我微微颔首,抬手取出一枚镌刻着水纹的玉符。那是水君亲自遣人送来的请柬,玉符之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水灵气。指尖拂过玉符的瞬间,前方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水幕结界,骤然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缝隙,缝隙之内,流光溢彩,仙气氤氲,与结界外的碧波浩渺,俨然是两个天地。
踏雪兽抬蹄迈入结界,甫一踏入,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便扑面而来。
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沧溟渊内,竟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海底仙域。万丈高的珊瑚树,如琼楼玉宇般拔地而起,枝头缀满了拳头大的夜明珠,将整个海底照得亮如白昼;成片的鲛人宫,以珍珠为瓦,以琉璃为墙,宫门外,无数身披轻纱的鲛人侍女,正捧着玉盘,盘内盛着千年一熟的蟠桃、万年一酿的仙酒,往来穿梭;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那片横跨整个沧溟渊的宴客台,竟是由一整块千年暖玉雕琢而成,玉台之上,摆放着无数奇珍异宝,霞光流转,瑞气千条。
而在宴客台的正中央,一座由万顷水晶堆砌而成的宝座,正静静矗立。宝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龙纹锦袍的男子,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蓝色光晕,正是四海之主——水君。
水君的身旁,侍立着无数水族神将,他们身披鳞甲,手持三叉戟,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的宾客。而台下,早已是座无虚席。仙门的宗主们,身着各色法袍,端坐于前排的席位之上,彼此谈笑风生,言语间尽是客套;妖族的首领们,或是化作人形,或是显露部分真身,虎豹豺狼的首领,周身萦绕着凛冽的妖气,而那些化形的狐族、兔族,却是娇俏动人,引得不少仙门弟子频频侧目;甚至连冥界的判官,都遣了使者前来,那使者身着黑袍,面无表情,手中捧着一枚幽冥珠,珠子之内,隐隐可见无数魂灵在沉浮。
“战神莫雨辰到——”
一声高亢的唱喏,骤然响彻整个沧溟渊。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仙门宗主们的笑容微微一滞,妖族首领们的目光变得锐利,就连宝座之上的水君,也缓缓睁开了双眸,那双深邃如大海的眼眸,落在我的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笑意。
我敛了周身的戾气,缓步走下踏雪兽的脊背,封清月与两名侍童紧随其后,捧着那株用玉盒盛放的万年灵芝,亦步亦趋。
那株万年灵芝,生于雪山之巅的雪线之上,通体赤红,如火焰般燃烧,灵芝的顶端,还凝结着一滴晶莹剔透的玉露,那是千年才会凝聚一滴的灵液,价值连城。甫一出现,便引得台下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雨辰上神,你可算来了。”水君爽朗的笑声,从宝座之上传来,他站起身,缓步走下水晶宝座,周身的水蓝色光晕翻涌,脚下的暖玉台,竟瞬间生出无数道蜿蜒的水纹,像是在恭迎他的脚步,“本君还以为,你要在伴山小居里,醉上一辈子呢。”
这话一出,台下的宾客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下间宗覆灭的消息,早已传遍三界。他们都知道,我为了一个魔子,杀了下间宗六位长老,毁了护山大阵,从此便蛰居于伴山小居,整日买醉,形同废人。如今我突然现身水君的寿宴,自然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我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对着水君微微颔首:“水君寿辰,雨辰岂敢不来。”
说罢,我抬手示意墨。封清月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玉盒打开,那株赤红的万年灵芝,顿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将周遭的霞光都压了下去。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我淡淡道。
水君的目光落在万年灵芝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朗声笑道:“雨辰老弟果然大手笔!这万年灵芝,可是仙界至宝,本君却之不恭了!”
他抬手一挥,便有一名鲛人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玉盒接过,送至后殿。
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宾客席中传来:“哼,战神好大的手笔!只是不知道,这万年灵芝,是用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
我循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乃是石门派的宗主。他身着一身白色道袍,面色倨傲,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鄙夷。石门派与下间宗素有往来,如今见我现身,自然是要出言讥讽。
台下的议论声,顿时更大了。
“就是!为了一个魔子,屠戮下间宗满门,简直是三界的耻辱!”
“战神之名,怕是要改成杀神了!”
“听说那魔子,乃是魔神余孽,留着也是祸害,战神此举,简直是本末倒置!”
一道道嘲讽的声音,像是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但我周身的气息,却依旧平静无波。
封清月的脸色,早已变得铁青,他握着拳头,看向石门派宗主的目光里,满是杀意,若非我没有发话,他怕是早已冲上去,将那人挫骨扬灰。
水君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石门派宗主,沉声道:“崆峒道友,今日乃本君寿辰,岂容尔等在此喧哗?”
石门派宗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水君那威严的目光之下,终究是悻悻地闭了嘴,只是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怨毒。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些人,站在所谓的正道立场上,对我指指点点,他们哪里知道,沈书禾到底是个怎样的姑娘?他们只知道,她是魔子,是魔神余孽,却不知道,她这一生,从未害过任何人,而他也并非自愿成为魔子。
罢了。
与他们争辩,不过是浪费口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