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山小居的风,总是带着桂花的残香,却吹不散我心头的死寂。醉了三日,喉头的灼痛感还未褪去,我便骑着踏雪兽,往青云山去。
我记得师伯墨阳,是师傅唯一的师弟,也是如今三界中,为数不多敢在我面前说几句重话的人。当年师傅离去之时。将我曾托付给师伯照顾一段时间,当时师伯说“好养活,筒单!”
可如今,他怕是早忘了这话。
青云山依旧是青瓦石墙,隐在云雾缭绕间,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我牵着踏雪兽,缓步走进观中,守门的小道童见了我,先是愣了愣,随即慌忙行礼,声音里带着怯意:“战神大人!……”
我摆摆手,没让他多言。
师伯墨阳正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煮茶,紫砂壶里的水滋滋作响,白雾袅袅。他穿着一身灰衣,须发皆白,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与这宗门格格不入的锐利。见我走来,他抬眸瞥了我一眼,手里的茶勺却没停。
“你倒是舍得从你那酒坛子里钻出来。”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扯了扯嘴角,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周身的戾气收敛了几分,却还是带着化不开的寒意。“怎么,师伯这青云山,不欢迎我?”
师伯将煮好的茶,斟了一杯推到我面前。茶汤清亮,带着淡淡的兰花香。
我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
“下间宗的事,闹得三界皆知。”师伯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你毁了人家的护山大阵,杀了六位长老,就不怕引来天道的反噬?”
“天道?”我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那天道,何曾庇佑过沈书禾?”
师伯闻言,放下茶杯,抬眸看我。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穿透我这满身的血污,看清我心底的执念。沉默片刻,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丫头死了也好。”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我心口尚未愈合的伤口。我握着茶杯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杯中的茶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石桌上,很快便没了痕迹。
周身的杀意,几乎是瞬间便翻涌上来。
我死死盯着墨阳,眼底的赤红隐隐浮现:“师伯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伯却像是没察觉到我的怒意,依旧慢条斯理地煮着茶,语气轻描淡写:“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魔子的身份,是刻在骨血里的烙印,迟早会引来杀身之祸。如今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省得日后受尽苦楚。”
“苦楚?”我猛地站起身,石凳在我掌力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她这一生,何曾有过一日安稳?从小被魔族遗弃,被正道追杀,若不是有人收留,她怕是早就成了孤魂野鬼!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流着魔血?”
我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压抑的嘶吼,震得庭院里的竹叶簌簌作响。师伯却只是抬了抬眼皮,眼神里的轻蔑更甚:“你痴呀。三界本就是仙魔对立,她的存在,本就是个错误。你为了她,毁了自己的名声,毁了下间宗,值得吗?”
“值得。”我一字一顿地说,字字泣血,“只要能护她,我便是与整个三界为敌,又如何?”
师伯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他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疑虑。
我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坐下,指尖的杀意渐渐褪去。我端起茶杯,将那杯冷掉的茶一饮而尽,辛辣的茶味在舌尖炸开,却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师伯似乎,有什么话瞒着我。”我看着他,目光沉沉。
师伯墨阳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轻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不过是见你执迷不悟,多说了几句罢了。”
我盯着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从侧院吹过,卷起了里间卧室的门帘。
那是师伯墨阳的卧房。
我无意间瞥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那间素来只有笔墨纸砚和经书的卧房里,靠窗的梳妆台上,竟然摆着一排女子用的胭脂水粉。螺钿的妆奁,青釉的梳妆镜,还有一支嵌着珍珠的发簪,静静放在镜前。甚至,连挂在床边的布帘,都是绣着缠枝莲的粉色锦缎——那是女子才会用的东西。
师伯一生未娶,清心寡欲,这青云山的道观里,更是连雌鸟都少见。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卧房里?
我猛地看向师伯,眼底满是惊疑。
师伯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间卧房。他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庭院里的竹叶,还在簌簌作响,却像是在敲打着我的心。我看着师伯,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他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这些女子的饰物,是谁的?
就在我准备开口追问的时候,师伯忽然笑了。他的笑声有些干涩,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他站起身,顺手放下了卧房的门帘,将那些刺眼的饰物,重新藏在了门后。
“你这孩子,看什么呢?”他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意,“我这冷清了几十年,也该添点人气了。”
我挑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师伯清了清嗓子,像是在掩饰什么,他走到石桌旁,重新给我斟了一杯茶,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也一把年纪了,总不能一辈子守着这破地方,前些日子,偶然遇到个故人,聊得投缘,想着……想着也该找个老伴了。”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狠狠砸在我心头。
找个老伴?
我看着师伯那张写满窘迫的脸,又想起卧房里那些精致的饰物,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膈应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师伯活了这么久素来对女色避如蛇蝎,如今竟然说要找老伴?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嗤笑出声。
“师伯倒是好雅兴。”我端起新斟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瞎了眼,愿意嫁给你这糟老头子。”
师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瞪了我一眼,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悻悻地坐下,闷头喝茶。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疑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他越是掩饰,就越是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我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追问得太急,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那间紧闭的卧房。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门帘上,映出里面模糊的影子,像是藏着无数的秘密。
庭院里的风,依旧带着兰花香。
可我却觉得,这香气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谋的味道。
师伯坐在对面,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指尖微微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