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我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猩红,声音冷得像淬了万年寒冰,“一万年前,你抢了我的悟道丹,我未曾怨你;你在仙门大比中暗下绊子,我未曾恨你;
他猛地笑出声,笑声凄厉又癫狂,玄衫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悟道丹?仙门大比?那些不过是蝼蚁之争!莫雨辰,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你一无天赋,却能步步登天,坐上长老之位?凭什么灵汐的眼里,从来只有你?”
他手青筋暴起,“我是司命神君,可司命司命,我连自己的命都司不了!我偏要毁了这盘棋,偏要将你从云端拽下来,让你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他死死盯着我,一字一句,淬了毒般狠戾,“再见面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要亲眼看着你,跪在我面前,像条狗一样求我!”
话音落,他身影一晃,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夜风卷着他残留的恨意,刮得脸颊生疼。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夜风还在卷着廊下的灯笼晃,光影明明灭灭落在我身上,像一层化不开的霜。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不用回头,便知是灵汐。她在我身边站定,指尖带着桂花酿的淡香,轻轻碰了碰我攥得发白的手腕。
“怎么了?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
我喉结滚了滚,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对。”
“你来做什么?”我侧过头看她,眼底的寒意还没散尽,声音却不自觉放软了几分,“又怎么了?”
灵汐没答,只是拽着我的衣袖往殿内走,将桌上温着的茶水推到我面前,才低声道:“跟你聊天,关心你,替你解乏。”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了下去:“何灵他又来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竟烫得人发疼。
你怎么知道?
灵汐看着我骤然发白的脸,声音更轻了:“姐姐和沈砚之都不在仙门,这偌大的仙门里,也只有我能陪你聊聊天,说说话了。”
我仰头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涩意漫过喉咙,眼眶却莫名发酸。窗外的风更急了,卷着不知何处的落叶,撞在窗棂上,一声又一声,像谁在无声地叹息。
我沉默着坐到案前,指尖抚过杯沿残留的余温,良久才低低叹了口气。灵汐见状,转身取了两坛醉仙楼的桂花酿来,拍开泥封,清甜的酒香瞬间漫开。
她替我斟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晃着微光:“喝吧,醉了就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仰头饮下,辛辣混着甜意滚入喉咙,眼眶竟有些发烫。
“遥想三万年前,桃林里,我和何灵偷摘过蟠桃。”我声音发涩,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何灵他爬树的本事极好,蹿得比猴子还快,我在树下接,结果被他扔下来的果子砸中了头,起了个老大的包。”
灵汐安静听着,没有插话,只默默替我续上酒。
“后来仙门大比,何灵他输给我半招,蹲在桃林里哭了一下午。”我眼底却没半分笑意,“我哄了他好久,把我师傅赏的悟道丹分了他一半。那时候他说,雨辰,这辈子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仙门的路,要一起走。”
酒意渐渐上头,那些尘封的往事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何灵他总说我没天赋,却每次都偷偷把自己的剑谱塞给我抄。”我指尖微微发颤,杯中的酒洒出些许,“他说,我是天赋之子,你是努力之子,我们俩联手,谁也打不过。”
殿外的风呜咽着,像是在哭。
“可后来……”我顿住了,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连呼吸都觉得疼,“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灵汐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温柔得像是晚风:“不是你的错。
话音落,她抬手从衣襟里取出一对玉镯。镯子是暖玉雕琢而成,莹白的玉质里嵌着细碎的金纹,触手生温。她执起我的手,将其中一只稳稳套上我的腕间,另一只则戴在了自己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镯身的纹路,眼底盛着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带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人了。”她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狡黠,却又藏着不容错辨的郑重,“放心,我会永远陪着你,不离不弃。这镯子,亦是同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眼底,像是要望进我心底最深处:“我不知道从前的我对你怎么样,但是我希望,现在的我能够真真切切地与你一起,共渡往后所有的风雨。”
我看着腕间相契的玉镯,又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喉间的酸涩翻涌上来,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殿外的风还在吹,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光破窗而入时,我才从沉沉的睡梦中醒转。宿醉的余韵还残在喉间,抬手揉了揉额角,指尖却先一步触到腕间的同心镯,暖玉的温度顺着脉络漫上来,才让混沌的神智清明了几分。
下意识摸向枕边——何灵留下的那块魔神碎片,竟不翼而飞。
我心头一凛,翻身下床,袍角扫过案几,惊得茶杯哐当落地。碎片上的魔气虽淡,却带着独属于魔界的印记,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更别说悄无声息取走。
正欲召来三部弟子彻查,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清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得近乎发白:“长老!六长老昨夜在闭关洞府遇袭,被人重伤死了…………!”
“什么?”我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六长老性情淡泊,常年闭关不出,从不参与仙门纷争,是谁竟会对他下手?
“洞府内外可有痕迹?”
“只有一道极淡的魔气残留,与……与昨夜司命神君身上的气息,有几分相似。”玄衣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而且,六长老的闭关阵法,是被人从内部破掉的。”
从内部破阵。
我心头猛地一沉。
昨夜碎片失窃,今日六长老遇袭,这绝不是巧合。
更让人心寒的是,能悄无声息潜入我的寝殿取走碎片,又能从内部破开六长老的闭关阵法——此人,必是仙门中人。
殿外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