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秦烈领了宗门的巡查任务,去山下肃清作乱的山精,归来时恰逢揽星院的暮色最沉。
他刚踏入院门,便觉气氛不对。石桌上的酒坛还在,却落了薄薄一层灰,欧阳祖欠蔫蔫地坐在阶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飞镖,半天不吭声;苏清鸢倚着廊柱,指尖捻着银针,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唯独不见沈砚之和欧阳瑶雪的身影。
“怎么了?”秦烈放下佩剑,走上前问道。
欧阳祖欠叹了口气,把飞镖往石桌上一扔,声音闷得像堵了棉花:“宗门的旨意,刚传下来……瑶雪师姐,被许配给了李慕然。”
秦烈的脚步猛地一顿。
李慕然,清虚宗宗主的独子,修为尚可,却素来高傲跋扈,最是看不起揽星院这群“散养”的弟子。这般婚配,明眼人都看得出,不过是宗主为了拉拢欧阳家的势力。
“沈师兄呢?”秦烈沉声问。
“在演武场。”苏清鸢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从知道消息起,便去了,已经练了三个时辰的剑,剑招都带着戾气。”
秦烈赶到演武场时,正见沈砚之挥剑斩向木桩,剑气凌厉,竟将碗口粗的木桩劈成了两半。他的青衫被汗水浸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每一剑落下,都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够了!”秦烈出声喝止。
沈砚之的动作猛地僵住,长剑垂落,剑尖的寒光映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他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喉间涌上的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厉害:“凭什么?”
凭什么一句宗门旨意,就能定了她的一生?凭什么他守在她身边这么久,连说一句喜欢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那个草包一样的李慕然,能轻易夺走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秦烈看着他眼底的痛楚与不甘,想起那日夜里,月光下两人相触的唇,想起他们眼底的温柔与缱绻,心头也跟着沉了沉。
“瑶雪师姐呢?”
“回房了,”沈砚之苦笑一声,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只剩下蚀骨的酸涩,“她说,她是欧阳家的女儿,不能……”
不能违抗家族,不能忤逆宗门。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得他心口鲜血淋漓。他攥紧了手中的剑,指节泛白,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去找她。”沈砚之猛地抬步,却被秦烈拦住。
“现在去,只会让她更难。”秦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力量,“宗门旨意已下,欧阳家那边怕是早已接了消息。你此刻冲动,非但帮不了她,反而会连累揽星院。”
沈砚之的脚步顿住,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他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断成两截的木桩上,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绝望。
暮色四合,将演武场笼罩在一片昏沉里。秦烈站在一旁,看着他孤寂的背影,胸口的剑印轻轻震颤,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师傅说的命数,想起莫雨辰的孤勇,想起那句“爱能让早已枯死的东西,重新长出血肉”。
只是这一次,连他都不知道,这份爱,能不能抵得过宗门的规矩,抵得过家族的安排。
夜风卷起尘土,落在两人的肩头,凉得刺骨。
暮色沉得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揽星院的石桌便浸在了昏黄的烛火里。秦烈搬来两坛新启的桂花酿,泥封一破,清冽的酒香便漫过了阶前的青苔。
他没劝沈砚之喝,只是默默将两只粗陶碗斟满,推了一只到他面前。
沈砚之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喉结滚了滚,抬手便灌了大半碗。辛辣的酒意呛得他咳嗽,眼底却红得厉害,他抹了把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秦烈,你说……我算什么?”
秦烈饮下一口酒,酒液入喉,带着桂花的甜,却压不住心头的涩。“你什么都不算,”他望着沈砚之,语气平静,“你只是喜欢她,想护着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沈砚之自嘲地笑,又给自己满上,“宗门旨意,家族婚约,我连说一句‘不愿意’的资格都没有!”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说起第一次见欧阳瑶雪,是在宗门的桃花宴上,她穿着鹅黄的裙衫,追着一只蝴蝶跑,裙摆扫过他的衣角;说起两人在演武场切磋,她的落霞刀明明落了下风,却梗着脖子不肯认输;说起那晚月下的吻,温软的触感,像是偷来的一场梦。
秦烈静静听着,偶尔陪他饮一杯,酒坛渐渐见了底,两人的脸颊都泛着醉红。夜风卷着烛火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石桌上的酒碗东倒西歪,桂花酿的甜香混着酒气,弥漫在寂静的院落里。
“我不会认命的。”沈砚之趴在桌上,声音含糊,却带着几分执拗,“瑶雪……她不能嫁给李慕然……”
秦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带着酒意的温热。他没说话,只是仰头饮尽了碗里最后一滴酒。
夜深时,他搀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沈砚之回房,月光落在肩头,清辉似水。
待他踉跄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推门的刹那,晚风裹挟着月色涌了进来,落在窗棂上,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剑印,那里的温热,竟与袖中木牌的温度渐渐重合。
灵汐。
这个名字在心底滚过,带着几分疼,几分怅惘。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月光皎洁,与当年魔界小院里的那轮,竟如此相似。他想起她提着药篓的模样,想起她指尖的温度,想起她提起那个药人时,眼底的怅然。
原来,有些想念,是刻在骨血里的,无论走多远,无论隔了多少山海,只要月光落下来,便会翻涌而出。
与此同时,魔界的紫宸殿内。
灵汐倚在雕花窗棂边,望着同一片月色,指尖捻着一枚早已褪色的药草,眼底满是茫然。
哥哥近来管得越发严了,连踏出殿门都要报备,更别说去人间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甚至不知道,他如今在何方,是否安好,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满身伤痕的药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侍女轻声禀报:“公主,苏公子来了。”
灵汐的眉峰蹙了蹙,眼底掠过一丝厌烦。哥哥三番五次让苏珩来寻她,无非是想促成那门婚约,可她的心,早就落在了那个不知归期的人身上。
她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明月,指尖微微收紧。
秦烈。
你到底在哪里?
月光静静流淌,跨过仙魔两界,落在两个相思之人的肩头,无声无息,却又缠绵悱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