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懒得再看那些道貌岸然的嘴脸,转身便朝着宴客台的尽头走去。封清月想跟上来,我抬手阻了他的脚步,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守着,别让人靠近。”
清月应声而止,目光里满是担忧,却终究是恭敬地立在了原地。
我缓步穿行在珊瑚林里,周遭的喧嚣渐渐被隔绝在外。那些高耸入云的珊瑚树,有的红如烈焰,有的白如凝脂,有的青如翡翠,枝桠间垂着一串串晶莹的珍珠,像是谁遗落的星辰。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气,拂过我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暖意——水君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我混沌已久的思绪,那些缠绕的线索,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师傅当年亲手雕刻的,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烈”字,陪了我七万年。
七万年啊。
从初见,到伴山小居的相守,再到诛仙台的生离死别,师傅的身影,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我以为,那场劫,早已将他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只能对着冰冷的墓碑,诉说无尽的思念。
可祖神说,只要我愿意以半身仙骨为祭,以永世孤寂为引,便有机会,让他历劫重生。
我毫不犹豫地应了。
哪怕从此仙途黯淡,哪怕从此孑然一身,只要他能回来,我什么都愿意。
风,忽然停了。
我脚步一顿,鼻尖萦绕的咸腥气里,似乎多了一丝熟悉的檀香味。
那是师傅最喜欢的檀香,是他当年在丹房里,日日焚着的味道。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我猛地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珊瑚枝桠,落在了不远处的礁石旁。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我,坐在一块光滑的墨玉礁石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墨发松松地挽着,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的玉带,身姿清瘦挺拔,像极了那株立了万年的青松。
他正微微侧着头,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指尖灵活地嗑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瓜子皮被他随手丢在一旁,堆积了小小的一堆。
那动作,那神态,熟悉得让我眼眶一热。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不可能。
一定是我太想念师傅,出现了幻觉。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地转过了头。
阳光透过珊瑚枝桠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唇线温润,那双眼睛,清澈如琉璃,却又深邃如古井,正是我刻在心底,念了七万年的模样。
清寒。
我的师傅,林清寒。
我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沸腾起来。
他似乎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蹙眉,又低下头,继续嗑着瓜子。
就在这时,一阵海风掠过,卷起了他宽大的衣袖。
一截光洁的手臂,露了出来。
手臂的内侧,一道三寸长的疤痕,赫然映入我的眼帘。
那疤痕,蜿蜒如闪电,皮肉翻卷的纹路,清晰得刺眼。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道疤!
这是七万年之前,天雷劫!
那时我修行走火入魔,引来了九天玄雷,三十六道天雷,道道毁天灭地。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是师傅,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我的身前,用他的仙骨,生生扛下了最后三道天雷。
那三道天雷,几乎将他的仙躯击碎,这道疤痕,便是天雷留下的印记,永远地刻在了他的手臂上。
除了师傅,谁会有这道疤?!
“师……傅……”
我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他没有听见,依旧低着头,嗑瓜子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我,我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不顾一切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清瘦,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度。怀抱里的檀香,浓郁得让我想哭。
“师傅!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我死死地抱着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声音里满是哽咽,“七万年……我等了你七万年……”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股淡淡的仙力,从他身上传来,带着几分疏离的寒意,将我猛地推开。
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眼底的狂喜还未褪去,就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浇了一盆冷水。
他皱着眉,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我的距离。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陌生和警惕,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疯子,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不悦:“你是什么人?这般无理。”
我愣住了。
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我的头顶,让我浑身冰凉。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熟悉,没有丝毫的暖意,只有一片陌生的漠然。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着他手臂上的疤痕,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师傅,你看……你看这道疤!这是当年天雷劫,你为了救我,留下的疤!你忘了吗?我是小莫儿啊!莫雨辰啊!”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那道疤痕,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像是在思索什么,可片刻之后,那疑惑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疏离。
“天雷劫?”他淡淡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不记得。”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底的泪水,眼底的厌恶更甚了几分:“这位公子,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一介散修,今日来此,不过是为水君贺寿。你这般纠缠,未免太过失礼。”
认错人了?
一介散修?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结了。
怎么可能认错?
这张脸,这道疤,这个嗑瓜子的动作,明明就是我的师傅,林清寒啊!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陌生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疏离的神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下一秒,一股狂喜,却猛地冲破了那刺骨的疼痛,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
他不记得我了。
他不记得伴山小居,不记得天雷劫,不记得伴山小居,不记得我。
可那又怎么样?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祖神的交易,成功了!
那场以我半生仙骨、永世孤寂为代价的交易,真的换来了他的重生!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泪水汹涌而出,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我知道,他历劫重生,前尘往事,早已如烟消散。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清寒上仙,不再是那个护我周全的师傅。他只是一个陌生的散修,一个对我满是厌恶的路人。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
就够了。
我缓缓地收回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压下心头的激动,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对不起,是我认错人了。”
他闻言,眉头微微舒展,却依旧是疏离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嗑着瓜子,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阳光落在他墨色的发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七万年的思念,七万年的等待,七万年的孤寂,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
师傅。
清寒。
你回来了。
真好。
哪怕你不记得我,哪怕你厌恶我,哪怕我们之间,只剩下陌生。
我也会守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