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雾岚掠过山岗，带来林间晨露的湿气，也吹散了那句憋了千年的“我心悦你”。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要在他还在的时候，大胆去追，去爱，去把藏在心底的话尽数说出口。别等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别等阴阳两隔、生死相望，才幡然醒悟——那些没说出口的情意，终将变成心口一道永不愈合的疤，每念一次，便痛彻心扉。如今他魂归天地，我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对着冰冷的墓碑，徒留满心遗憾。
起身时，衣襟上的血迹已与晨露相融，指尖攥得发白。我最后望了一眼墓碑，将所有悲恸与眷恋压进心底最深处，转身踏上归途。神界的云霭依旧缥缈，只是没了他并肩同行的身影，连风都带着几分寂寥“她当初答应我，要和我一块修炼成神，现在可是！
在返回神界半月后，师尊殿内的鎏金烛火映着他沉肃的面容，指尖拂过玉案上的忘川舆图：“雨辰，忘川界近来戾气异动，需你前往阵守一段时间，镇住欲要挣脱轮回的怨魂。”
我垂眸敛去眼底残存的波澜，指尖叩地行了一礼：“弟子遵旨。”
师尊目光落在我鬓边半枯的灵植上，语气稍缓：“此去凶险，却也是对你心境的修行，渡一场属于你自己的情劫百年后归来，或许你便能真正放下，修炼成神！”
“情节”我并不是很懂只将那本手札又攥紧了些，锦缎被岁月磨得光滑，边角泛着陈旧的柔光。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破殿而出，朝着忘川界的方向疾驰——那里彼岸花开得正盛，忘川水潺潺流淌，或许只有这亘古不变的河川，能承载住这跨越生死的遗憾与执念。
河面上终年漂浮着淡紫色的雾霭，彼岸花海如火如荼，年复一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染红了河川两岸，也染透了我眼底的沉寂。我寻得河畔的渡厄亭落下，此处便是阵眼所在。百年间，我日日坐守亭中，看孤魂野鬼踏着奈何桥缓缓走过，听他们口中喃喃的执念与悔恨，看孟婆舀起一碗碗清汤，浇灭世间所有爱恨嗔痴。
手札上的字迹早已被忘川的湿气浸得有些模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意，却在日复一日的河风中沉淀成了心底一道浅浅的痕。不再痛彻心扉，却也无法磨灭，只是像忘川水一般，平静地流淌在记忆深处。我不再时时想起他，偶尔瞥见亭柱上隐约的刻痕（那是昔年他陪我修行时无意间留下的），也只剩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随雾霭一同散去。
十年时光，足以让神界的风云变幻，足以让人间岁月更迭，也足以让一颗盛满遗憾的心，慢慢归于平静。我收敛了所有锋芒，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成了忘川河畔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每日勘定魂灵轨迹，镇压渡河时失控的怨灵，看守结界，日子过得单调而平静，仿佛这样的岁月，会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
这一日我转身望去，只见何灵立在渡厄亭外，他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眼间没了当年的青涩，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他走近时，我才看清他鬓角微霜，眼角有了浅浅细纹——那是被时光定格在三十五岁的模样，不似仙门众人常有的少年姿容，却透着历经世事的温润。
“你竟能寻到这里。”我抬手拂去肩头花瓣，声音在忘川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何灵笑了笑，眼底却藏着复杂：“仙门变故后，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没想到你竟守在这忘川百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滔滔河水，缓缓道来，“当年你走后，仙门遭遇浩劫，护法长老与叶璃历经生死磨难，终于抛开所有桎梏走到了一起；掌门……他在浩劫中幡然醒悟，亲口承认了过往所有过失，最终以自身仙元祭天，护得仙门残余弟子周全，魂飞魄散时，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如今的仙门，早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他语气怅然，却又带着几分释然，“我承蒙诸位长老推举，成了三长老，只是资质平平，修炼速度远不及他人，面貌便这般定格在了三十五岁，倒也算是个念想。”
我望着他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当年在仙门，那个总跟在我们身后、叽叽喳喳的少年。百年时光，竟让一切都变了模样——仙门易主，故人或聚或散，连曾经的少年郎，也成了鬓染微霜的长老。忘川的风卷起他的衣袍，带着彼岸花的香气，也带着岁月的凉，我忽然觉得，那些过往的云烟，或许真的该随这忘川水，缓缓流走了。
此时忘川的雾似乎更浓了些，将何灵鬓角的霜色晕得愈发柔和。他望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轻声问：“你还好吗？雨辰”
我指尖摩挲着袖间被忘川风磨得光滑的手札边缘，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平静得像脚下的河水：“我还好。”
我抬眼看向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牵挂：“墨雨，凤渊，他们几个现在怎么样了？”
何灵眼中的郁色散去些许，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欣慰：“一切安好。”他顿了顿，补充道，“墨雨如今成了仙门的丹药长老，她的丹药越发精湛，救下了不少浩劫后的弟子；凤渊师姐则带着一批弟子驻守在边境，镇御妖兽，威望甚高。他们……时常会提起你，想看看你。”
我望着忘川河面漂浮的雾霭，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这样才是最好的。属于我们的一代，终究是终结了。”
何灵重重点头，眼底泛起怀旧的暖意，语气却轻快了些：“是啊是啊！今年新入门的弟子，可比往年的我们活泼太多，整日里吵吵嚷嚷的，倒让仙门添了不少生气。”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心头忽然掠过一道身影，那是刻在记忆深处、从未真正褪色的轮廓。我抬眼看向何灵，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新弟子里，有我师傅林清寒的灵魂印记吗？”
何灵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忍：“没有。”
雾霭似乎更浓了，将我的视线遮得模糊。我垂下眼，望着脚下被花瓣染红的泥土，轻声道：“罢了。”其实我早该明白，他素来不喜仙界的束缚与纷争，当年的离去，或许本就是一种解脱。“我只希望他转世投胎为人，不必再沾染上仙门的是非，不必再承受长生的孤寂。”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至少，我们从此不见，于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