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林清寒的墓碑上，簌簌有声，像极了她从前拂过剑穗的动作。

　　我蹲下身，伸手拂去碑上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时，喉间一阵发紧。七万年了，每一次来这里，都像回到她刚走的那一天——天地恸哭，雪下了整整三年，把三界的每一寸角落都染成了白。

　　“师傅，“我的声音轻得像雪，怕惊扰了这方寂静，“我又来看你了。“

　　碑上的字是我亲手刻的。从前这里立着的是三界共斥的“魔子之墓“，那些冰冷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了我整整七万年。直到去年，我才终于将它换成了现在的模样：“仙境五长老林清寒之墓“。

　　多可笑，她护了三界一生，死后却要顶着“魔子“的污名，连块干净的墓碑都没有。

　　我从袖中取出一壶桃花酿，是按她当年教我的法子酿的。酒液倾在碑前的雪地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带着淡淡的香气。

　　“七万年了啊。“我坐在雪地里，背靠着墓碑，就像从前无数次靠在她肩头那样，“你走的时候，我总觉得日子慢得像熬刑，可现在回头看，又快得让人抓不住。“

　　雪花落在我的发间，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凉得像她最后拂过我脸颊的手。

　　“师伯还是那么小气。“我轻笑一声，声音里却带着哽咽，“你知道吗？直到你走后第三万年，他才肯告诉我，灵汐就是你的转世。“

　　我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藏着半块碎裂的玉佩，是当年她替我挡下诛仙剑阵时，从她衣襟里掉出来的。

　　“我气了他整整四万年。“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裂痕，每一道都像刻在心上，“气他为什么不早点说，气他眼睁睁看着我把灵汐当成陌生人，看着我错过了你轮回的最后一世。“

　　雪下得更密了，将远处的山峦都染成了模糊的白。我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模样，她站在仙境的桃花树下，白衣胜雪，笑着朝我伸出手：“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林清寒的徒弟了。“

　　那时我是个普通人，恨自己不成材，恨自己没用！是她一点点捂热了我的心，教我练剑，教我酿酒，教我说“人间值得“。

　　“他们都说我是你的累赘。“我望着漫天飞雪，声音低得像梦呓，“说你身为仙境五长老，不该护着我这个半人半异的怪物。可只有我知道，你从来没把我当累赘。“

　　七万年零三个月前，异间主谋设下陷阱，要用我的心头血重开裂缝。是她，背着我闯入禁地，以自身仙骨为引，逆天改命，将我的血脉气息渡到她身上，让三界以为她才是那个该被诛杀的“魔子“。

　　诛仙剑阵落下的时候，她还笑着对我眨眼睛，说：“雨辰，好好活着。“

　　我崩溃过，心死过。在漫天血雨里发了疯，自己独自一个人闯过魔界，哪怕浑身是伤，杀戮也没停止。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知道你不是我师傅，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话藏了太多年，藏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她替我挡下天雷时，或许是她在桃花树下教我识字时，又或许，从第一次见她时就动了心。

　　可我没来得及说。等我终于鼓起勇气，想在她生辰那天告诉她时，她已经变成了碑上的名字。

　　“师伯说，你转世成灵汐的时候，总爱对着桃花树发呆，总爱酿你教我的那种桃花酿。“我用袖子擦掉眼泪，“你是不是也在想我？是不是也在等我找到你？“

　　“现在碑换了，他们终于肯承认你是仙境的长老了。“我轻轻抚摸着碑上的“林清寒“三个字，像是在抚摸她的脸颊，“可这些有什么用呢？没有你，仙境于我而言，不过是座空坟，我独自一个人飞升新神界！独站异界，38位天罗都不曾害怕，我唯独害怕遗憾的事情就是失去了你。

　　雪落在我的睫毛上，结了层薄冰。我想起她总爱捏我的脸，说：“我们家雨辰，怎么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是啊，没有她，我永远都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师傅，我好想你。“

　　这句话在心底藏了七万年，终于在这漫天风雪里说了出来，带着血的温度，带着无尽的悔恨。

　　远处传来封清月的脚步声，他在不远处停下，没有靠近。我知道，他是来提醒我，该回去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墓碑，将剩下的桃花酿全部倒在雪地里：“等下次来，我带灵汐酿的酒给你尝尝。她酿的，和你教我的一个味道。

　　从师傅的墓碑回来时，雪下得正急。祁连山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竟让我有了几分恍惚，仿佛七万年的时光都凝在这一片白里。

　　远远望见半山小居的屋檐下立着一道身影，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在风雪中轻轻拂动，墨发松松挽着，露出光洁的额头。那身形，那姿态，像极了师傅当年在仙境桃树下练剑的模样。

　　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朝那身影奔去。风雪模糊了视线，我只觉得脚步越来越快，胸腔里的狂喜几乎要破体而出——是她吗？是师傅回来了吗？

　　“师傅！“我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等她回头，我已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熟悉的衣料触感，清浅的梅香气息，甚至连发丝拂过手背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我死死抱着她，生怕这只是一场梦，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七万年了，我无数次在梦里这样抱着她，却从未有过这般真实的触感。

　　“神尊...是我。“

　　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怯意，细弱的很，完全不是师傅清冷温润的语调。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我浑身一僵，猛地松开手。

　　眼前的少女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粒，月白色的裙子确实是师傅当年常穿的那件，可那张脸抬起来时，虽与记忆中师傅的容貌一般无二，眼里的惶恐与无措却骗不了人。

　　是凌月。

　　她不知何时换上了师傅的旧衣。

　　我怔怔地看着她，指尖还残留着拥抱时的温度，心口的狂喜褪去，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钝痛。不是她，终究不是她。

　　凌月被我看得越发不安，双手紧紧攥着裙摆，小声解释：“我...我在厢房看到这件衣服，觉得好看就...就试了试，神尊若是生气...“

　　“没生气。“我打断她的话，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山里风大，仔细着凉。“

　　披风上还带着我的体温，凌月愣了愣，抬头看我时，眼里的惧意淡了些。

　　其实在来祁连山之前，我刚从边境战场赶回。异间的裂隙又有异动，我在前线守了三个月，若不是凤渊传来的那一卦，恐怕此刻凌月早已成了刑台上的枯骨。

　　那日我在军帐中处理战报，凤渊踏碎虚空而来她素来不爱管闲事，毕竟为人妻，而他却难得正经地对我说：“雨辰，灵汐的残魂有了归处，在下界青云宗，再晚一步，魂飞魄散。“

　　灵汐...师傅最后一世的名字。

　　原来沈书禾就是灵汐仅剩的那点灵魂所化。

　　原来师傅从未真正离开过。

　　“进去吧，外面雪大。“我看着沈书禾被风雪冻得发红的鼻尖，声音柔和了些，“封清月已经把厢房收拾好了，以后你就住那里。“

　　沈书禾点点头，披着我的披风跟在我身后。她的脚步很轻，像怕踩碎地上的积雪，偶尔抬头看我时，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究。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封清月正弯腰添炭火，见我们进来，微微颔首：“主人，热水备好了。“

　　我嗯了一声，脱下沾雪的外袍递给墨，转而对沈书禾道：“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我让清月备了些吃的。“

　　沈书禾抱着披风，小声应道：“是，谢神尊。“

　　她转身去偏房时，我望着她的背影，又想起了师傅。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衣袍，却终究是不同的人。可即便只是灵汐残留的一点灵魂，于我而言，也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封清月将热茶放在我面前，低声道：“主人，凤渊上神的卦象显示，沈书禾的魂魄并不完整，需得寻齐散落的魂片才能稳固。“

　　我端起茶盏，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