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破开云层时，祁连山的雪意正浓。
半山处藏着一间青石小居，檐角垂着冰棱，门前的梅树却开得正好，粉白花瓣落满青石板，与积雪相映成趣。我挥手撤去周身神光，墨抱着凌月踏在雪地上，脚印很快便被落雪覆盖。
“进去吧。“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暖意融融，火盆里的银丝炭正烧得旺，驱散了山间的寒气。
封清月将沈书禾放在铺着貂绒褥子的木床上，她依旧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因仙力滋养有了一丝淡粉。我解下腰间玉佩，将神力注入其中，再轻轻按在她眉心。
莹白的光芒顺着玉佩渗入她体内，那些被铁剑贯穿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碎骨重新拼接，连皮肤上的疤痕都在缓缓淡去。封清月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知道这玉佩里蕴含的神力，足以让凡人起死回生。
“去取套干净的衣裳来。“我收回手，玉佩上的光泽黯淡了几分。
封清月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套月白色的襦裙回来，料子是下界罕见的云锦，绣着细密的云纹。他动作利落地解开沈书禾身上残破的弟子服，避开尚未完全长好的伤口，换上新衣时，指尖偶尔触到她微凉的肌肤，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我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想起五万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我在异间裂缝前斩杀最后一头凶兽，刘月那时还是个捧着剑的少年，跪在雪地里求我收他为徒。谁能想到五万年过去，他会变成那般偏执的模样。
封清月换好衣裳便守在床边，我则取了本书翻看，屋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雪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师傅...不要...“
床上的沈书禾忽然呢喃出声，眉头紧紧蹙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想来是白天的刑罚太过惨烈，连梦境都被血色浸染。
我放下书走过去，封清月正要伸手，见我靠近便停住了动作，默默退到一旁。我抬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去她额角的虚汗，动作放得极缓。
少女的睫毛颤了颤，呢喃声渐渐低了下去，眉头也舒展了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我就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模样。她的眉眼其实生得极好看，只是常年在青云宗穿着灰布弟子服，显得不起眼。此刻换上月白襦裙，倒有了几分灵气，像祁连山深处未经雕琢的玉。
封清月不知何时煮了壶热茶，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守着吧。“我拿起茶盏，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这一夜过得极静，雪后的松涛声隔着窗纸传来，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我靠在椅上闭目养神，封清月则始终站在床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天快亮时，凌月终于醒了。
她先是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身下柔软的褥子，又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梅香与炭火气息，这才缓缓睁开眼。入目是雕花的床顶，挂着半旧的青色纱帐，与青云宗的硬板床截然不同。
“这是哪里？“她撑起身子，声音还有些沙哑，低头看到身上的月白襦裙时，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正坐在窗边看晨光穿透云层，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祁连山，伴山小居。“
她顺着声音望过来，看清我的模样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抓着被子，眼神里满是陌生与警惕：“你是谁？“
她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刑台上的血腥里，对我这张脸并无印象。
封清月适时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冰冷，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不要怕。这位是神界的肖明战神，你能活下来，全靠他若不是战神出手，你在刑台便已魂飞魄散。“
沈书禾顺着墨的目光看向我腰间的玉佩，那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与她剑穗上的半块竟有几分相似。她这才想起折法台上那道撕裂结界的璀璨剑气，想起悬浮在空中的星轨石，脸色渐渐变得复杂。
“多、多谢神君。“她挣扎着想下床行礼，却被我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养好伤再说。“我将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你在青云宗的事，我已查清大半。那星轨石并非魔物，你研究它也不算错。“
沈书禾接过水杯的手微微颤抖，眼眶忽然红了，豆大的泪珠砸在杯沿上：“谢谢您...谢谢您相信我...“
五万年了，第一次有人说她没错。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片刻后说道：“只是你暂时回不去下界了。青云宗虽知错，却未必容你，异间那边也因星轨石盯上了你。“
沈书禾捧着水杯的手一顿，眼中刚燃起的光又暗了下去：“那我...“
“留在我身边吧。“我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做个婢女，平日打理小居，顺便学学神界的规矩。你的事，我会一查到底，保你周全。“
“婢女？“沈书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仿佛没听清我的话。
她一个下界小派的外门弟子，竟能留在战神身边做婢女？这简直比让她去死还让她难以置信。
封清月在一旁补充道：“这是战神的恩典，多少仙子求都求不来。“
沈书禾看看我，又看看封清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写满了惶恐与无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我走到床边，看着她低垂的发顶，“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有我在，没人再能伤你。至于其他的，慢慢学便是。“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月白的襦裙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惧意，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决心：“是...婢女沈书禾，谢神君收留。“